周六上午八点,市立医院停尸房门外。
福尔马林的气味在这里达到顶峰——浓烈,刺鼻,带着一种沉重的“此地与生者有别”的宣告。
陆羽刷了工卡,气密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陈教授已经在里面了,站在不锈钢解剖台旁,台面上盖着白布,隆起一个人形轮廓。
“早。”陈教授没抬头,正用放大镜检查什么,“来看看这个。”
陆羽走近。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是吴晓雨,名单上的第二个受害者。尸体已经做过尸检,胸腹有y形缝合切口。
“看指甲缝。”陈教授递过放大镜。
陆羽接过,俯身细看。在右手无名指指甲缝深处,有几丝极细的蓝色纤维。
“衣物纤维?”
“手术洞巾纤维。”陈教授说,“蓝色的,无纺布材质,是一次性手术洞巾常用的。在她自己的衣物中没有这种颜色和材质。”
“说明她在被实施剖宫产时,是清醒的,并且有过挣扎,手指抓到了铺在身上的手术巾。”陆羽推测。
“不仅如此。”陈教授走到旁边的工作台,拿起一份组织切片报告,“子宫切口的组织学检查显示,愈合过程异常——有感染迹象,但同时也存在正常愈合反应。这意味着,剖宫产后,她至少存活了24-48小时。”
陆羽接过报告细看:切口边缘有中性粒细胞浸润(感染表现),但也有成纤维细胞增生和新生毛细血管(愈合迹象)。这两种过程需要时间。
“张建国取出了胎儿后只是简单缝合了切口,术后感染导致她最终死亡。”陆羽说,“死亡地点可能在河道,但死亡原因是感染性休克,溺亡是最终表现。”
陈教授点头:“更重要的是,法医在河道打捞时没有发现胎儿尸体。如果胎儿在剖宫产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
“可能被张建国带走了,并尝试用他的‘维持系统’抢救。”陆羽接上,“但失败了。”
“处理方式可能是——”陈教授拉开冷藏柜,取出一个密封容器,“这个。”
容器里泡著福尔马林溶液,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成型的胎儿标本,孕周约26周。标本处理得很专业,器官完整,标签上写着“教学用,来源:自然流产”。
“这是从张建国实验室搜出的‘教学标本’之一。”陈教授说,“一共七个,孕周从12周到28周不等。其中三个的dna检测显示,与已知的失踪孕妇信息匹配。”
陆羽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把失败的‘作品’做成了标本。”
“并且用‘教学用途’自我合理化。”陈教授盖上容器,“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谋杀,是‘医学研究’,是‘为科学做贡献’。”
停尸房里安静得只剩冷柜的嗡鸣声。
陆羽抬头,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可以看到产科大楼的侧面。清晨的阳光洒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温暖的光。那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可能正有新生儿诞生。
而在这里,在地下室的停尸房,生命的故事已经结束,只剩下需要解读的痕迹。
“陈老师,您当年为什么选择法医?”
陈教授正在整理器械,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我父亲是产科医生。”
陆羽有些意外。
“他接生了一辈子,送无数新生命来到世上。”陈教授缓缓说,“但他最痛苦的记忆,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死胎、畸形儿、未能足月就夭折的婴儿。每次发生,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痛苦。’”
“所以您去学法医,想找到答案?”
“我想找到那些没有机会说出来的生命的答案。”陈教授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产科迎接生,法医解读死。但生死之间,其实没有明确的界限。一个胎儿在母体内死亡,是产科事件还是法医事件?一个孕妇在分娩中死亡,是医疗事故还是需要法医鉴定的非正常死亡?”
他走到陆羽面前:“你选修法医课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理解死亡如何发生,才能更好理解生命如何诞生。我当时就知道,你看到了那个模糊地带。”
“而现在”,陈教授顿了顿,“你正在那个地带努力前行。张建国的案子,本质上就是那个地带的极端表现,一个人用迎接生命的知识和技术,去实施与死亡相关的犯罪。”
手机震动,陆羽接听,是唐薇:“陆医生,林薇的情绪不太稳定,她坚持要见产科医生,详细询问胎儿肾盂分离的问题。你现在方便来心理科吗?”
“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羽看向陈教授:“我得走了。”
“去吧。”陈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的位置,陆羽,面向生者,所有的知识,最终要为产房服务。”
上午九点,心理科咨询室。
林薇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护着腹部。她29岁,长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陆医生,”她一见到陆羽就站起来,“唐医生说您能解释清楚,我宝宝的肾真的没问题吗?”
陆羽示意她坐下,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保持平视:“林女士,我先给您看一张图。”
他在平板电脑上调出胎儿泌尿系统的解剖图,指著肾盂部分:“肾盂是肾脏连接输尿管的部分,就像一个小水池。在孕中期,胎儿会不断产生尿液,存储在膀胱,也会有一部分反流到肾盂,导致它暂时性扩张——这就是b超看到的‘肾盂分离’。”
“但医生说可能有问题”
“医生建议随访,是因为需要排除病理性扩张。”陆羽切换图片,显示正常与异常的对比,“绝大多数情况是生理性的,随着胎儿发育会自行消失。您的b超报告显示分离度是6毫米,在临界值上,但没有任何其他异常征象。”
他调出数据:“根据大样本统计,孕24周时轻度肾盂分离的胎儿,90以上在出生前会恢复正常。即使出生后仍有轻度扩张,也大多不需要治疗,只需定期复查。”
林薇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真的吗?”
“真的。”陆羽认真点头,“而且,您知道胎儿现在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在练习呼吸。”陆羽微笑,“孕28周,胎儿的肺泡开始产生表面活性物质,为出生后自主呼吸做准备。他还会吞咽羊水、打嗝、甚至做梦。肾盂分离在这种活跃的发育过程中,是很常见的暂时现象。”
唐薇在一旁补充:“林女士,您看,您的宝宝正在健康地成长。过度焦虑反而会影响您的身体状况,间接影响胎儿。”
林薇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轻轻抚摸腹部:“我只是太害怕了。看到新闻里那些失踪的孕妇,我每晚都睡不着。”
陆羽和唐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警方已经采取了保护措施。”唐薇温和地说,“而且,恐惧来源于未知,现在您已经了解了情况,反而安全了,就可以把精力放在积极的孕期准备上。”
咨询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林薇的脸色明显好转,甚至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送走林薇后,唐薇关上门,长出一口气:“谢谢,陆医生。医学解释比单纯的心理安慰有效得多。”
“因为焦虑需要具体的答案来化解。”陆羽整理资料,“张建国的心理评估报告,有什么新发现吗?”
唐薇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他的妄想不是固定不变的,有‘升级’过程。早期,他只是收集流产胎儿标本。中期,他开始尝试用实验室设备维持标本‘活性’。晚期,他才产生‘获取活胎’的念头,而这个念头的触发点,是王娅的第一次假性妊娠。”
“假性妊娠?”
“王娅在流产后,出现了假性妊娠症状:停经、腹部隆起、甚至自觉胎动。”唐薇翻到一页记录,“张建国带她去医院,b超确认没有胎儿,但王娅坚称‘孩子还在,只是医生没看到’。从那天起,张建国开始认真考虑‘给她一个真实的孩子’的可能性。”
陆羽想起那些练惯用的手术器械,那些详细的学习笔记。
“所以这是一个双向的扭曲。”他说,“王娅的假性妊娠妄想,诱发了张建国的‘拯救妄想’。两个人互相强化,最终走向犯罪。”
“典型的感应性妄想障碍恶化案例。”唐薇合上文件夹,“但现在王娅失踪了,张建国的妄想失去了锚点。在审讯中,他表现出明显的现实感松动——时而承认犯罪,时而又说‘我在救她们和孩子’。”
“他的律师会做精神鉴定辩护吗?”
“对方律师已经在申请精神鉴定。”唐薇说,“所以我们需要更扎实的专业论证,证明他在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医学伦理分析,法医证据,再加上心理评估——三重论证。”
陆羽点头,看了眼时间:“我得回产科了,还有查房。”
“陆医生,”唐薇叫住他,“你昨晚说的那句话——‘医学是光,但光投下的影子可能很深’——我想了很久。在这个案子里,我看到了医学知识如何被扭曲成伤害的工具。这让我反思,心理学的知识也可能被滥用。”
“所有力量都可能被滥用。”陆羽站在门口,“但放弃力量不是答案。答案是如何创建更好的护栏,如何教育使用者。”
他离开心理科,穿过连接走廊。
左边是产科病房区,传来婴儿啼哭和家属的笑语。
右边是通往病理科的方向,福尔马林的气味隐约可闻。
他站在中间,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左转,走向生命一方。
但他知道,右边的存在不会消失。那个产科与停尸房之间的连接处,将永远是他职业的一部分。
产科医生办公室。
陆羽正在写病历,赵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技能大赛的最终通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你的‘羊水栓塞早期识别’案例被选为大会重点展示项目。但是——”
陆羽抬头。
“组委会要求你提供一个‘完整伦理审查报告’,包括你的快速染色法的安全性、有效性数据,以及可能的风险评估。”赵明远表情复杂,“我猜,这和你的研究被嫌疑人引用的事有关。”
陆羽接过文件:“我理解。我会准备完整的报告。”
“另外,”赵明远压低声音,“林主任让我转告你,医院支持你参与案件咨询,但所有公开场合的发言,必须经过宣传科审核。现在媒体已经开始关注这个案子了。”
“我不会接受采访。”
“最好如此。”赵明远拍拍他的肩膀,“专心准备大赛。用你的专业表现证明,医学知识用在正途上的力量,远大于被扭曲滥用的伤害。”
他离开后,陆羽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伦理审查报告。
在“研究背景”部分,他写道:
“本研究的初衷是降低羊水栓塞的死亡率。羊水栓塞是产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早期识别能争取宝贵的抢救时间。任何医学进步都可能存在被滥用的风险,但这不应阻碍拯救生命的探索。关键在于创建完善的伦理框架和监督机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医学工作者不仅要对技术负责,更要对技术的使用负责。这包括:公开透明的研究过程、严格的伦理审查、对可能风险的持续评估,以及对知识传播途径的审慎考量。”
保存文档,他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医院花园里,几个康复期的孕妇在散步,家属陪同,笑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