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八点,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刑侦队李警官和陆羽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著三本案卷——刑事案件的现场勘查报告、检查记录和证人笔录。
陆小雨站在一边,穿着警用训练服,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她推过来一张现场照片,手指点着画面一角:“哥,你看这里。”
照片是废弃诊所内部的简易手术台区域。台面有不规则暗红色污渍,旁边托盘里散落着止血钳、组织剪和未拆封的缝合线——都是正规医疗器械。
陆小雨翻出另一份文件,文件显示张建国通过一家医疗耗材公司的朋友,以教学用品名义分批购买,采购单上有他的签名。
陆羽仔细看器械细节:止血钳是直头蚊式钳,适合精细操作;组织剪是虹膜剪,刃口细长;缝合线是5-0可吸收线——这些都是产科手术中常用的规格。
“他准备了至少三个月。”陆羽指著一把持针器的特写,“你看手柄的磨损痕迹,有频繁使用的迹象。这不是买来备用的,是真正练习过的。”
“练习?”
“练习接生。”陆羽语气平静,“或者说,练习如何从活体孕妇体内取出胎儿,同时尽量减少损伤。”
陆小雨脸色发白。
“从李萌腹部的疤痕看,”陆羽翻到照片部分,“切口在子宫下段横切口,标准剖宫产位置。缝合技术虽然不够专业,但基本正确——针距均匀,打结牢固。他学习过,而且练习得很认真。”
会议室门被推开,唐薇和陈教授走进来,两人都拎着笔记本电脑。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心理评估初步完成。”唐薇坐下,打开电脑,“张建国有典型的感应性妄想障碍。在他的认知里,他们的孩子没有死。他认为自己是在拯救家庭。”
陈教授补充:“更麻烦的是,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医学正当性。在审讯中,他反复引用《妇产科学》教材段落,说‘胎儿在母体外存活的最低孕周是24周,我等到32周才操作,已经充分考虑了胎儿存活率’。”
“他把犯罪当成了医疗决策。”陆羽低声说。
“正是。”陈教授点头,“陆羽,我们需要在医学伦理层面驳斥这种扭曲的‘医疗正当性’论证?”
陆羽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医学的首要原则是不伤害。”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任何医疗行为,必须患者知情同意。张建国对李萌实施的是非法拘禁和强制医疗,没有同意,只有伤害。”
“但他可能会辩称,是为了胎儿的‘最大利益’。”唐薇说。
“胎儿的利益不能以牺牲母亲为代价。”陆羽写下第二行,“这是围产期伦理学的基本原则。母亲和胎儿不是对立的双方,而是一个整体。牺牲母亲健康或生命的所谓‘胎儿利益’,本身就是伪命题。”
他转身面对其他人:“更重要的是,医学的进步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而不是满足个人的扭曲欲望。张建国盗用医学知识、滥用医疗设备,本质是对医学精神的背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刑侦队长李警官——一个五十岁左右、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缓缓鼓掌:“说得好,陆医生。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专业陈述,在法庭上驳倒他。”
他推过来一份新文件:“这是从张建国电脑里恢复的加密文件夹。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里面除了胎儿维持系统的数据,还有这个——”
陆羽接过文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
列著七个女性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单位,以及最关键的一栏——“孕周”。
李萌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前两个是谁?”陆羽声音发紧。
“第一个,周晓雯,25岁,超市收银员。”李警官指著名单,“三个月前失踪,至今未找到。当时怀孕22周。”
“第二个,吴晓雨,28岁,小学教师。两个月前失踪,尸体一周后在河道被发现,怀孕26周,死因溺亡,但胎儿不在体内。”
陆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胎儿被取出了?”
“尸检确认,死者子宫有剖宫产切口,但缝合粗糙,导致感染性休克,最终溺亡可能是昏迷后落水。”李警官表情沉重,“当时案子被定性为自杀,因为吴晓雨有产后抑郁史。但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可能是张建国的“早期失败案例”。
“他在成长。”陆羽盯著名单,“第一个可能完全失败,母亲和胎儿都死亡。第二个,他取出了胎儿但没能维持生命,母亲也死亡。到第三个李萌时,他已经掌握了基本技术”
“所以李萌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技术进步了?”陆小雨声音颤抖。
“也因为孕周更大,胎儿存活率更高。”陆羽翻到名单后面,第四、第五、第六个名字被划掉了,备注写着不符合条件。
第七个名字是:林薇,29岁,市图书馆管理员,当前孕周:28周。
备注栏写着:备选,观察中。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陆羽抬头。
“已经通知了,警方派了女警贴身保护。”李警官说,“但我们担心,张建国可能不是单独作案。这份名单的获取途径、信息详细程度他一个人完成不了。”
陈教授接话:“我检查了名单的电子痕迹,数据来源混杂:有的是医院产检系统泄露,有的是孕妇学校报名表,还有社区孕产妇健康档案。能同时获取这些信息的人,必须有医疗系统内部许可权,或者能接触到多个数据源。”
“医疗系统内部人员?”唐薇皱眉。
“或者,有医疗背景的数据贩子。”陆羽想起什么,“张建国工作的生物公司,业务包括医院信息系统维护。他可能有数据接口许可权,或者认识有许可权的人。”
李警官点头:“我们已经在查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看向陆羽,“陆医生,你来分析分析,嫌疑人选择目标的标准是什么?除了孕周,还有什么特征?”
陆羽重新看名单。七个女性,年龄在25-32岁之间,都是初产妇,孕周集中在22-32周。职业普通,没有高危因素记录。
“都是低风险孕妇。”他分析,“这意味着胎儿健康概率高。而且从住址看,都是独居或丈夫经常出差,容易下手。”
“还有一点。”唐薇指著吴晓雨的记录,“她有产后抑郁史。嫌疑人可能专门选择心理脆弱、社会支持系统薄弱的孕妇,认为她们‘更容易接受失去孩子’或者‘反抗能力更弱’。”
“扭曲的‘共情’。”陆羽低声说,“他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帮这些‘不合格的母亲’——在他的妄想中,这些女性不配拥有孩子,而他作为‘更负责任的父亲’,有权接管。”
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陆小雨忽然说:“哥,我还有一份‘课外作业’。”她推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塑封封面已经发黄。
“这是从张建国老宅搜出来的,他中学时期的日记。”
陆羽戴上手套,小心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少年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1998年3月15日:母亲又去流产了。这是第三个。父亲说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个小肉团,有手指和脚趾,已经成型了。母亲哭了整晚。
1998年5月20日:生物课讲到胚胎发育。老师说,孕10周后,所有器官都已形成。我想起那个小肉团,它本来可以长大的。
1998年9月10日:报考医学院,父亲反对,说学医时间长花钱多。我说我一定要学。我想知道,生命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人’。
2002年11月3日:解剖课第一次见大体老师。老师说,这些逝者把最后的秘密交给医学。我在想,那些被流产的胎儿,他们的秘密谁来解答?
日记在2005年中断,正是张建国大学毕业后不久。
“创伤的种子很早就埋下了。”唐薇轻声说,“多次目睹母亲流产,对胎儿产生病态依恋,将医学视为‘拯救生命’的途径——然后这个理想逐渐扭曲。”
陆羽合上日记:“所以他选择在生物公司工作,可能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不适合临床,但又无法远离医学。”
“但他最终还是跨过了线。”李警官说,“从收集胎儿标本,到试图‘拯救’死胎,再到囚禁孕妇获取活胎这是一条清晰的恶化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