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奇怪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宋承,不知道他又想干嘛。
只见宋承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郑重地说道:“刚刚,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我承认,你是一个很棒的歌手。”
陈林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道歉之后,宋承眼中的战意却重新燃了起来,他看着陈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和你再比一场。就我们两个,各唱一首,看谁收到的打赏更多。”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去的热烈气氛又一次被点燃。
陈林眉头一挑,本能地就想拒绝。
开什么玩笑?他今晚就是已经可以一个人爽唱了,现在忽然跳出来个人要抢他话筒,这算什么事儿?
然而,酒吧里的顾客们可不这么想。这种高手过招的戏码,谁不爱看?
“比一个!比一个!”
“帅哥别怂啊!再来一首!”
起哄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王哥更是两眼放光,看到了宣传酒吧的绝佳素材。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陈林的手臂,脸上笑开了花,根本不给陈林拒绝的机会,兴高采烈地替他答应了下来:“比!当然比!我们后街酒吧,就喜欢这种有火药味的音乐交流!”
说完,他凑到陈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小陈,今晚所有打赏,全归你!一分钱我都不抽!”
陈林还能说什么?
拿人手软,王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太不给面子了。
比就比呗。
不过,既然确定要比,陈林还是很懂规矩的。刚才宋承先唱,他后唱,自己其实是占了点便宜的。
于是陈林主动提出:“这次我先唱。”
宋承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刚唱了那么难的一首歌,不需要休息一下?”
“没啥感觉。”陈林实话实说。
宋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陈林重新走上舞台,灯光再次聚焦。
他拿起话筒,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首他早就想唱,却一直因为难度太高而不敢在兼职驻唱的时候尝试的歌。
胡彦斌的《月光》。
他对着放伴奏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悠扬又带着一丝苍凉的旋律缓缓响起。
“月光色,女子香,”
“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
……
“过情关,谁敢闯,”
“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
“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歌声一起,大卡座那边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贺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镜片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台上的陈林,嘴里下意识地开始了他的同步解说:
“高频转音的密度太大了,而且他居然能在弱混、平衡混、强混之间做无缝切换”
“这首歌是升c小调,副歌部分要在高音区完成强咬字,对声带机能要求极高。”
“还有节奏,你们听,‘月光色’‘女子香’,这种三个字的歌词,经常映射的是多连音节奏型,这对气息支撑和舌齿的协调能力是地狱级考验”
“主歌还是散板式的自由节奏,这太考验歌手的乐感了,必须在即兴延音里保持住基本拍感,不然乐队一进来就全乱了”
贺曦说得又快又急,象是在报菜名,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在了云清的心上。
这些技术难点,她当然都懂。正因为懂,她才越听越心惊。
这首《月光》,她自己也偷偷练过,只有在一两次状态爆棚的时候,才能勉强完整地、不大翻车地唱下来。
但即便如此,也完全达不到陈林此刻在台上的那种游刃有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这演唱技术是什么情况?
而舞台上的陈林,却完全沉浸在了演唱的快感之中。
唱第一首歌的时候,他还需要去适应“小小歌手”这个称号带来的身体变化。
但到了这一首,他已经彻底放开了。
他不再去刻意思考那些复杂的技术细节,只是凭着感觉,任由自己的身体机能被动地调动,去完成那些匪夷所思的转音和节奏。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部动画片——《秦时明月》。
盖聂的隐忍,卫庄的霸道,天明的成长,少羽的宿命,一个王朝的兴亡变迁,一代江湖人的侠骨柔情,全都化作了情绪,融入了他的歌声里。
“孤单魂,随风荡,”
“谁去想,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
“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
“过情关,谁敢闯,”
“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
“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最后一个“伤”字落下,馀音绕梁。
全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如火山般喷发!
很多顾客激动地站起身,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掏出手机疯狂扫码。
吧台的dj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斗,他用力按下麦克风,几乎是吼了出来:“感谢各位老板为陈林打赏——1163元!”
陈林心里乐开了花。
加之刚才的896,今晚已经怒赚2059块!这绝对是他驻唱大半年来,赚得最多、最爽的一次!
他走下台,将依旧温热的话筒递给宋承。
宋承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些走神地接过话筒,默默地走上了舞台。
站到聚光灯下的那一刻,宋承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疯狂加速。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哪怕是当初参加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决赛,面对着台下上千名观众和几位专业评委,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因为,陈林实在太强了。
台下的大多数顾客可能只是听个热闹,但他不一样,他是专业的。
他能清淅地听出,陈林刚刚那首《月光》,在技术层面上,已经把他甩开了不止一个身位。
虽然在情感表达上,陈林还略显青涩,能感觉到那种努力想把情绪融进去、却还未到浑然天成的痕迹。
可这首《月光》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哪怕只是在技术上完整地演绎出来,所呈现出的舞台效果,就已经足以让所有观众为之惊艳!
宋承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吧里,被一个兼职驻唱的、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用纯粹的技术性击败。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似乎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卡座的方向,一个他最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那个系着高马尾的女孩,齐婉婉。
齐婉婉的脸有些红,眼神里满是紧张,但她还是用力举起了自己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宋承,别紧张!加油!你肯定能唱得好!”
那一声清脆的加油声响起,仿佛整个酒吧都安静了。
宋承笑了。
就象他第一次为齐婉婉唱情歌时,看到对方那副又害羞又甜蜜的表情一样,他笑了。
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对着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播放伴奏了。
一阵古筝与萧声交织的、带着些许寥落与沧桑感的前奏响起。
宋承开口了。
“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
“醉卧不夜城,处处霓虹,”
“酒杯中,好一片滥滥风情。”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卡座里,何菲听得有些疑惑,她小声问身边的云清:“感觉宋承唱得还是很好听,但这首歌的旋律好象很简单啊,这样能比得过陈林吗?”
贺曦刚想开口,却被云清抢了先。
云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舞台上,轻声解释道:“这首歌,不能只听旋律。表面看,它唱的是男女之情,但原唱毛阿敏老师的演绎,却唱出了一种天下苍生的大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宋承现在,也在追求这种以小见大的感觉。他要唱出的,是那种谁能言是非对错的岁月无情,是那种仿佛得到了一切,同时又失去了一切的漫漫人生路的感觉。”
旁边的贺曦赞同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宋承很聪明,他已经察觉到陈林在演唱技巧上高出自己一截,所以果断放弃了技术比拼,转而选择了在歌曲的情感表达和人文关怀的演绎上,查找突破口。”
齐婉婉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分析,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这一次,是陈林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宋承学长,唱歌确实有东西。
在自己用一首技术流的《月光》炸场之后,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能迅速调整策略,用这样一首饱含人文关怀的《相思》来回应。
陈林毕竟是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对于文艺作品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
他能听出,宋承的歌声里,有故事,有沉淀。这种东西,不是光靠技巧就能唱出来的,需要人生阅历,或是深厚的学识底蕴。
看来,这位宋学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酒吧里,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陈林观察到,前排好几桌的女生,都被唱哭了,正偷偷地抹着眼泪。
还有几个前排的顾客在小声讨论:“本来我觉得第一个小哥唱得就非常nb了。但是这第二个小哥的歌怎么让我更有感觉啊……明明这首歌听上去也不是很复杂…”
“是啊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好象让我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人和事啊……边喝着酒边听,确实有点上头……”
吧台的dj适时地按下了麦克风,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高声宣布了最终的结果:
“感谢各位老板为这位帅哥打赏的——1279元!”
输赢陈林一点也不在乎。一晚上狂赚两千多,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且他也很理解顾客的感受,音准和节奏,远远不是一首歌的全部。
歌手在演唱一首歌的时候,演唱意识、情绪表达,甚至是唱歌的场景,都有可能比唱歌技术更重要。
从这个角度来说,反而应了云清今天所说的,宋承这一次确实教会了陈林许多。
宋承走下台,径直来到陈林面前,认真地问道:“你有考虑过当歌手吗?以你的技术天赋,应该能有很好的发展。”
陈林笑着摇了摇头。
宋承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卡座。
紧接着,陈林又看见云清朝他走了过来。
“学姐,”陈林笑嘻嘻地抢先开口,“怎么样,我说了吧,保准你一听一个不吱声。”
云清这次没有在意他的调侃,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他,说道:“陈林,你考虑一下,添加我们校乐队吧。我把主唱的位置,让给你。”
陈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想也没想就再次摇了摇头:“我兼职唱歌只是为了赚钱。如果后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可能随时就不唱了。”
这不是敷衍。如果后续的付费咨询业务能稳定下来,或者陈林有了其他更赚钱的事情,酒吧驻唱这份兼职,他确实会毫不尤豫地放弃。
他看着云清,坦诚地说道:“我本身也没什么艺术追求,和你们艺术学院的专业人士不一样。所以,学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云清盯了他两秒,忽然也笑了,笑里有一丝陈林之前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行。不过,以后我来找你帮忙,你可不能拒绝我哦”
陈林:”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