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终于结束了和一位老同学的微信热聊,放下了手机。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粒枸杞,惬意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刚刚是不是有谁过来跟自己说过话?
是谁来着?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于是他扭头问了问旁边工位上一个正在埋头画图的年轻员工:“小王,刚刚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
小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是孙宇,组长。他说有份文档发您邮箱了。”
“哦,对对对,孙宇。”组长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他点开邮箱,果然在收件箱里看到了一封来自孙宇的未读邮件。
他点开邮件,看到附件的pdf文档名,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关于空间曲面网壳结构线性屈曲分析的新算法方案》。
哦,原来是这个事儿啊。
他心里有点想笑。
这个项目是所里一个老大难问题,上周五开会时,几个老油条又开始踢皮球,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干脆就丢给了孙宇。
他当然不指望孙宇这个刚入职的双非研究生能搞出什么名堂。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这个新人一点压力,让他别整天摸鱼,多学点东西,感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组长原本的计划是,等今天下班前,找孙宇聊聊,看看他自己这两天都学了些什么,碰了哪些壁,然后再拿着这个“年轻人积极肯干但能力不足”的现状,去找老总汇报。
借着老总的威严,逼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滑头出山,成立个攻关小组,顺便把孙宇也塞进去打打杂、学习学习。
这套流程,他在单位里玩得炉火纯青。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下载了那个pdf文档,双击打开。
文档的排版很清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组长不以为意地滚动着鼠标滚轮,目光在屏幕上一扫而过。
嗯,摘要写得还行,问题背景描述得也挺清淅……
可看着看着,他滚轮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个新算法方案,整体的逻辑框架和里面用到的数学知识,虽然极其复杂,他这个半吊子水平不可能完全看懂,但仗着多年的工程经验,大概的脉络和思路,他还是能理清的。
但这这复杂度和知识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应届研究生应该具备的水平了吧?
组长自己也算是985理工科毕业的,还在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
他绝不相信网上那些“中专生里也能出国家级数学天才”的离谱段子。
孙宇这个双非本科研究生该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大致有数。
这两个月在项目组里,孙宇的表现也一直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木纳。
而且,这个烫手山芋是自己上周五快下班时才扔给他的吧?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周末加一个周一。
现在就能拿出一份逻辑如此严谨、推导如此详尽的方案?
组长敢打赌,就算把院里那几个经验最丰富、头发掉得最快的老工程师凑到一块儿,关在会议室里,没日没夜地干,设计这么一套全新的算法,也得花上个把礼拜!
想到这里,组长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向孙宇的工位。
然后,他就看见孙宇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组长:“……”
他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不能吃苦了!
不就是让你研究个方案嘛,这才熬了几天夜,就顶不住了?想当年我们刚工作的时候
不过,他终究没有走过去把孙宇叫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一页一页地仔细研究那份pdf文档。
当他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孙宇居然还附上了一份流程清淅、注释详尽的伪代码时。
他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钱,来我这儿一下。”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小哥走了过来。
“组长,找我?”
“小钱,你来看一下这个。”组长把显示器转向他,“这份伪代码,你看看逻辑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今天下班前,能不能帮我快速实现一个验证脚本?我想看看实际效果。”
被称作“小钱”的程序员扶了扶眼镜,凑到屏幕前。
他仔细地把伪代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组长说:“组长,这伪代码各种变量定义和模块注释也写得明明白白。写这个的人,绝对是个高手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肯定能实现,不过……估计得加会儿班。”
“没问题!”组长大手一挥,“今天的夜宵我请了!”
……
……
“小孙,小孙……”
一个声音把孙宇从梦中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再往周围看去,组长正站在自己的工位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组长?”孙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
完了,直接睡到下班,这下要挨批评了。
“收拾一下,”组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彭总找你,去他办公室聊一聊。”
“彭彭总?!”
孙宇的心脏猛地一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彭总是谁?那是整个设计院的一把手,真正的顶头大老板!
“组长,我我是不是犯什么错了?”孙宇的声音有点发颤。
组长看着他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待会儿进去,彭总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越是这样,孙宇心里越是没底。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组长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孙宇看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梳着油头、留着一小撮精心修剪过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是彭总。他身上那股风度翩翩的精英气质,让孙宇本能地感到一阵局促。
更让他心惊的是,办公室的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姓田,是设计院的技术副主管,比组长的级别还要高上两级。
最关键的是,这位田工,就是他家那个远房亲戚托了九曲十八弯的关系,才搭上的线,让他能进这家设计院的“后门”。
“彭总,田工。”组长躬敬地打了声招呼。
彭总微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
孙宇战战兢兢地坐下。
“孙宇是吧?”彭总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提交的那份关于新算法的方案,我看过了。刚才你组长找人写了个脚本,跑了一下仿真,结果,非常好。”
孙宇心里一喜,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听彭总话锋一转。
“刚才,我和田工也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彭总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他,“小孙,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份方案,是你自己做的吗?”
来了!
孙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心全是冷汗。
但他脑海里,立刻回响起组长进来前的那句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彭总的目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报告彭总,方案不是我做的。”
“哦?”彭总和田工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宇不敢停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是如何在咸鱼上找到一个数学咨询服务,如何花了2000块巨款购买了三小时套餐,以及对方是如何通过远程会议,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就给出了整套内核算法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彭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田工则缓缓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象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还是彭总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孙宇,语气严肃地说道:“从公司的保密规定上讲,任何未最终定稿的在研方案,都属于机密文档。你虽然没有直接把源文档外发,但通过屏幕共享的方式,让非本院人员看到了方案的详细内容,这已经属于违规行为了。”
孙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要被开除了吗?试用期都过不了,这下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听彭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不过,你这次,确实是立了大功了!”
孙宇:“啊?”
他彻底懵了,完全跟不上老板的思路。
只听彭总继续说道:“你的功劳,不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计算方案。而是……你和这个咸鱼上的‘cl’,搭上了线!”
一旁的田工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感慨与震撼:“彭总,刚才我仔细研究了那份伪代码。这么说吧,这位‘cl’的数学水平,比我们整个设计院所有工程师加起来都要高,也比我认识的所有外部专家都要高。这种水平的人才,去外面招,别说我们给得起给不起薪水的问题,实际上是多少钱都招不到的。因为这种人根本不会出现在人才市场上,早就被那些顶级的互联网大厂、金融巨头或者国家级的研究机构抢光了。”
彭总兴奋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宇。
“小孙!我现在交给你一个比做方案更重要的任务!”
“只要你能说服这个‘cl’,让设计院能和他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你这次违规的事情,不但既往不咎,年底我还会亲自给你批一笔丰厚的奖金!”
孙宇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鼓起勇气道:“那个老板,那这次咨询的2000快,能不能给我报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