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屏风后,沉令仪百无聊赖把玩手指,对外面的试探理都不理。
阳光穿过窗牖洒在鼻尖,落下淡淡阴影,她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神女之感。
裴珩收回目光。
落在徐宴清身上时,那视线有千担重,“太子昨夜不再东宫,对各宫动向倒了如指掌。”
徐宴清冷汗已经下来了,在外说一不二的太子,在皇帝跟前也只是个臣子:“儿臣并非此意,只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只是什么?才说不可能看上沉令仪,这辈子只爱娇娇一人,结果今早得到消息就火急火燎赶来。
他想看见什么,又想从裴珩这里得到什么答案,若真是看见了沉令仪就在殿内,又该如何?
徐宴清心思转眼澄明,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才会来:“父皇教训的是。”
顿了顿,又对屏风道:“是孤失礼,县主见谅。”
徐宴清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而裴珩进去后,隐约看见女子嘴角勾起。
他不自觉也跟着扬起嘴角,却道:“你该出宫了。”
是该回去了,蒋氏昨夜被她拿卫承睿做筏子骗回去,却找不着人。
这会儿估计正到处寻沉令仪呢。
裴珩提议让她乘轿辇回去,沉令仪自是拒绝,避开人独自回去。
蒋氏果真急坏了,拉着沉令仪来回看,手紧紧抓着不放,“你昨夜究竟到哪里去了?”
“娘,你别急。”
沉令仪刚想解释,就被冯嬷嬷叫了过去。
“哼,身为个姑娘家竟彻夜不归!”
“好了二小姐,随我走一趟吧,这次莫要说老奴僭越主子,因为是老夫人亲口发话要见你!”
沉令仪早知有这一趟,也不争辩什么,收拾收拾就往老夫人所在的宁寿堂去了。
芍药紧张跟在她身侧,迅速说着昨夜府里情况。
沉令仪脚步一停,“你确定,沉婷娇昨夜也是快宵禁才回来?”
“是!”芍药重重点头,掷地有声。
“奴婢看得一清二楚呢,虽然有琳琅帮着做遮掩,可我一眼就认出,飞仙阁里头那位,不是大姑娘了。”
说着她还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沉令仪眼波流转,想起昨夜一前一后离席的两人,心里有了定数。
原来是这样……
沉令仪刚进宁寿堂,就被老夫人呵斥:“还未出嫁便彻夜不归家,真是反了天了,给我跪下!”
蒋氏急忙冲进来护犊子,“母亲,这其中定有缘由。”
“您是知道仪儿的,她虽娇纵,却也一向懂分寸,何况昨夜宫中出那么大事,想来是有其他原因也未可知!”
“你啊!”老夫人一跺龙头杖,“她会这样,还不都是你这个当娘的惯的!我也得说说你了,仪儿和娇娇都是你女儿,一母同胞,你本该不分彼此才是。”
“你只顾着这个不争气的,不管娇娇是何道理,有你这么偏心的亲娘吗?!”
蒋氏身体一震。
却是满心的讽刺。
老夫人如今做起这痛心疾首的模样来了。
可十八年前,不是她因为听了疯和尚的一句话,硬生生将刚出生的沉婷娇,从她身边抱走?
母女分离十几年,她是一面都见不着自己的亲骨肉啊。
她恳求老夫人,刚生产完还虚弱的身子,磕得额头都烂了,才见冯嬷嬷打开门。
但后者只是居高临下地复述了一遍,那疯和尚说的话,说沉婷娇生来旺老夫人,却与生母命格相冲,想家宅宁静,十年内二人绝不能相见。
老夫人越说越愤慨:“来人,请家法!”
“今日我必得好好替你管教下这个女儿,省得她来日败坏了门风!”
“老夫人要打就打我!”蒋氏大吼一声,双目发红,竟是连形象也不顾了。
“我的女儿,我只愿她此生喜乐无忧,那些女儿家要学的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我从不强求,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谁动她就是要我的命!”
“你……”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愈加愤怒,拐杖笃笃戳在地上,“反了,都反了!”
冯嬷嬷已经跑去,将家法给拿来了。
那是根足有三尺长的铁尺,有十几斤那么重。
据说沉肃小时候也挨过这尺子的打,大魏朝威名赫赫的虎贲将军,那次挨打居然哭了。
连他这个八尺男儿都遭受不住,可见这尺子打起人来多疼。
冯嬷嬷眼睛发亮,她恐怕是最想看见沉令仪挨罚的人了,声音都在激动地发颤,
“老夫人,家法在此!”
老夫人一把夺过尺子,将军府人均有武力值。
年过八十的老太,拿起十几斤重的铁尺,也毫不费力,“我看看你是否真敢拦着我!”
大魏重孝道,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俗了。
父杀子无事,子伤父,则被判斩刑,是以没人敢背上“不孝”的骂名。
毕竟是真的会死。
老夫人就是在用孝道来压蒋氏,逼她让开。
可一个母亲想要护住子女的决心,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眼看铁尺就要落在蒋氏身上,沉令仪忽然凌厉看向缩在角落的琳琅,
“祖母觉得我彻夜未归,觉得母亲偏爱我,那您又何尝不是呢?我犯错,您就要罚我跪、请家法,可姐姐不也迟归了吗?”
老夫人一愣。
琳琅已经“噗通”跪下来,红着眼冲她大喊:“二小姐,犯错了认了就是,您又何必攀咬我家小姐呢。”
“谁都知道,我家小姐昨夜宵禁前就归家了。”
“是吗?”沉令仪只是笑,却令琳琅感到惶惑不安。
可是、不可能啊,昨天夜里她很小心的……
沉令仪看向老夫人:“祖母可要请姐姐过来对峙?”
老夫人沉着脸,让冯嬷嬷去叫人,脸上没有一丝担心。
冯嬷嬷也在冷笑:“二小姐这责任心,老奴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无论对错先将长姐拉下水,夫人您教得真是好啊。”
沉令仪还在跪着,却仿佛在俯视她。
“走个路也需要用到嘴吗?嬷嬷不会走,不如我叫芍药送你一程。”
冯嬷嬷面皮抽搐,暗自加快了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