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走后,庄年继续回军部上班。
虽然他不想再管那只色虫子的死活,但维多利这场战争的民众关注度特别高,无论他怎么屏蔽,有关消息还是会源源不断的传到他的耳朵里。
今天胜了,明天输了,后天又赢了……
庄年的心情和所有关心这场战役的虫一样,随着战事的胶着而焦灼,一直到开战的第十八天,终于传回消息,他们赢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所有虫都会记得历史上的那天,一只名叫斐的军雌,用短短十八天的时间,将帝国的旌旗插在了维多利这片令虫蒙羞不愿被轻易提及的战场上,并用绝对压倒性的胜利一血多年之耻,成为了军部最辉煌璨烂的明珠!和虫族引以为傲的战神!
一片欢呼声中,上司冲黑发雄虫招手:“庄年,你来一下。”
办公室里挤了很多虫,军职都很高,四军团的团长也都在。
庄年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看这架势就猜到了些,率先开口问:“是不是斐上将出了事?”
长官们对视一眼,实话告诉他:
“斐上将在最后的清剿中身负重伤,被找到的时候,两侧骨翼断裂,身体机能严重受损。”
“而他腹中的虫蛋也即将出生,因没有得到充足的灌溉,正在双倍的吸收斐上将身体里的能量,这导致他的治愈能力完全跟不上伤口恶化的速度,照这样下去……”
庄年懂了。
这不过就是保大保小的问题,而这问题他早在斐上战场前就想过了。
战争瞬息万变,残酷非常,即将出生的虫蛋非常非常需要雄父的陪伴和浇灌,从斐决意出征的那一刻起,庄年就知道自己与这人生中的第一个骨血,没缘了。
他之所以让斐在出征前拿掉虫蛋,防的就是这种两难的时刻。
庄年宁愿在三个月的时候主动失去那颗蛋,也不愿在四个月虫蛋即将出生的时候,再去扼杀。
可那只军雌固执己见,既不能对虫蛋负责,出事了也对自己的生命没有话语权,如今走到这步,恶人还得他来做。
庄年面色沉郁,下颌紧绷没说话。
几位长官等的有些着急,斐的上司,第四军团的团长有些扛不住,正要和庄年说点什么,沉默不语的雄虫开了口。
另一边的维多利战场上……
浴血的军雌侧卧在被血水浸泡过的床单上,不顾背后骨翼断裂的撕心剧痛,一边用手护着胎动明显的小腹,一边咬牙对军医道: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虫蛋!”
军医垂着头,在得的庄年的回复前,他无法做任何事。
他不敢救治斐,就连简单的止痛剂都不敢打,因为那样对虫蛋不好。
他也不敢舍弃斐去保虫蛋,因为那只黑发雄虫是出了名的对军雌好,说不定就舍小保大呢?
部下们面色沉痛,觉得在虫蛋和军雌之间,那只黑发雄虫大概率会选择虫蛋,摘了帽子开始默默悲伤。
只有修尔和焦尼还在红着眼睛盯着通信器,焦急的抱着那缈茫的希望,一遍遍询问:“庄年阁下回复了没有?到底要保谁?保谁到底?”
其实他们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从消息传出到现在,也才过了几分钟而已,但是……
重伤的斐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血液象水倒出容器一般从他的伤口流出,身体里的能量也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飞速消散,他象是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斐面色惨白,感觉有两股力量在拼命的争夺他的生命力。
一个是背后的骨翼在争分夺秒修复伤口。一个是他腹中的虫蛋在努力汲取能量来源。
渐渐的,虫蛋式微,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缓……
斐当机立断的把修尔叫到身边,命令他道:“快!快把我的骨翼砍掉!”
修尔红着眼框摇头,滚烫的眼泪哗哗的往外流。
骨翼对军雌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家上将还这么年轻,如今一战成神却要失去骨翼成为一只废虫子,他无法接受,也下不了手。
而且他也明白,砍掉骨翼后的自家上将完全就成了虫蛋吸取能量的容器,怕是没命活了……
“上将您再等等!再等等!庄年阁下还没有回话,凭他对您的好,或许!或许!或许会救您的……”
过度失血已经让斐没有力气说话,他伸手指向焦尼的时候,军部终于返回了通信。
长官们拍着桌子,脸都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大声吼道:“救斐上将!救他!庄年阁下说了!救他!”
室中血味弥漫,虫们不仅嗅觉受阻,耳朵也要聋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那只黑发雄虫,居然要放弃即将出生的虫蛋,一颗宝贵的双黄蛋,去救自家上将?
团长看着屏幕里呆愣在原地的大家,恨不得飞过去,正要拍着桌子开骂,庄年推开了他。
“舍弃虫蛋,尽全力救治斐上将。”
容颜俊逸的黑发雄虫出现在屏幕上,神情冷若冰霜,他留下这么一句惊雷,然后就切断了通信。
修尔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拿起一针止血剂给自家上将注入,拉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军医,对他吼道:“快!快把虫蛋拿出来!快照着庄年阁下的话去做!快点!”
斐想阻止,想挣扎,想去保住腹中的那颗蛋,但是意识飞快离他远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死死的护着他的肚子。
而那颗被舍弃了的可怜虫蛋也似有所感,在自家雌父掌下跳动了两下后,就安静了下来。
-
斐醒来是在回主星的路上,除了还未痊愈的骨翼,身体已无大碍。
他抚着肚子,那道剖腹取蛋的疤痕已经消失不见,如果不是黯淡无光的虫蛋就在他的手边,他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慢些。”斐对部下说:“走慢些……”
如此,原本一日的路程,硬生生的走了一个星期。
回到主星的那天长空万里无云,数年前那场惨烈的战败在斐胜利荣归的时候,似乎被风一吹就散了,再然后,就被遗忘了。
战舰停在军部上空的时候,虫们奔走相告,夹道欢迎,无数的鲜花掌声为那只凯旋而归的银发军雌铺路,用最最盛大璨烂的仪式,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战神,送上神坛。
斐怀里抱着一具尸骨和一颗蛋,隔着高空往下看,觉的那盛大的场面,象极了多年前的那场葬礼……
年幼的他从盛大庄重的哀荣中一步步走过,抱着雌父的空棺葬入星海,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踏平战争,将胜利和他的雌父带回家。
那念头不断激励着他前进前进再前进,渐渐就成了解不开的心结与执念。
如今他办到了,带着荣誉与辉煌满载而归,他终于实现了幼年许下的豪言壮语,超越先辈成了一名英雄,但他却开心不起来。
一片星海中……
斐将用战旗包裹的冰冷尸骨放入空了很多年的星棺中,摘掉军帽轻抚碑上白字,哑声微笑道:“雌父,欢迎您回家。”
在他的怀里,还有一颗暗淡无光死气沉沉的虫蛋,脚边是一具小小的星棺。
修尔和焦尼对视一眼,小声道:“上将,庄年阁下请假了,不在军部……”
斐点点头,弯腰将虫蛋放入星棺的时候,忽觉心头一痛,手狠狠的颤了一下。
“上将!”
“上将!”
修尔和焦尼忙上前将身形不稳的军雌扶住,眼里一片担忧。
斐捂着心口,待那股不知名的心悸过去后,将滚入棺中的虫蛋重新抱回怀里,摸摸灰蒙蒙的蛋壳道:“是想见你的雄父吗?那雌父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当晚军部的庆功晚宴上,主虫公斐并没有出席。
军雌如离开前那样,抱着没有任何生命力的虫蛋站在门口,隔着一扇门板问里面的雄虫:“雄主,您要看看我们的虫蛋,和他告个别吗?”
后来一直到天亮,雄虫也没有露面。
想来也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丧子之痛加起来也才不过短短几天,雄虫不想见军雌,很正常。
斐抱着虫蛋在门外一直站了五天五夜,第六天清晨因伤口复发晕倒后,被修尔和焦尼送去了医院。
庄年也将臂上戴了整整二十一日的黑布摘下来,给雄虫保护协会发了通信。
他对军雌的好,早已传成佳话,如今斐作为全民英雄,帝国最引以为傲的战神,雄虫保护协会终于是把那只不守规矩的军雌给看顺眼了,对庄年道:
“如今斐上将荣誉加身,已经成为团长的候备虫选,日后也是元帅接班虫的有力竞争者,此次战役,他为帝国付出了巨大牺牲,如果您想的话,现在就可以直接把他升为雌君。”
雄虫保护协会说着就拿出了一摞资料,已经提前体贴的走好了所有的流程,只需雄虫签个字就行。
庄年神色淡漠,话音如常,微微摇头道:
“您误会了,我找你们来,是想解除与斐上将的婚姻关系,如果可以,希望今天就能全部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