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咒的事情,细究起来,宫外谣言的源头就是纳苏肯。
话说纳苏肯当日出了宫,就直奔茶馆、戏院、八大胡同,吹嘘紫禁城有妖人作崇,诅咒皇家,害得皇后断发、阿哥失智。
后面又鼓动和亲王弘昼设坛斗法,把事情在贵族圈子里闹大。
可纳苏肯没想到,消息一出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最近出旗为民的政策,让大批汉军旗包衣没了生计,成了无业游民。
这帮人心里揣着怨气,逮着谣言添油加醋,变成什么皇族诅咒、巫蛊之变、前朝遗恨、满汉之争……
眼看谣言越来越离谱,纳苏肯心里也没底了。前一阵顺天府尹窦光鼐查谣言,抓了不少人。
现在听说皇后开释,又奉旨查案。他就想赶紧进翊坤宫,找姑姑、王守义还有那个机灵的小太监讨主意。
来到内务府报备领了进后宫的牌子,由敬事房的太监引导去翊坤宫。
都走到螽斯门了,纳苏肯一拍脑门:“我这狗脑子!姑姑现在肯定最想见永璂啊!”
永璂听到翊坤宫解禁,表哥接自己去见额娘,高兴的走路都连蹦带跳的。纳苏肯也没大没小的跟着蹦。
这对活宝就一路蹦蹦跳跳的来到翊坤宫。
一伙人来到翊坤宫,纳苏肯和永璂被王守义引着畅通无阻直奔体和殿。
敬事房的太监被齐有礼拦下:“请公公在道德斋等侯,里面说完话,我再来请公公。”
小太监有些尤豫:“后宫见外男,必要有敬事房的人在场,这不合规矩吧……”
齐有礼金鱼眼一瞪:“一个侄子,一个儿子,哪个算外男!”
“好嘞,我就在此等侯。”小太监从善如流,你翊坤宫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
体和殿里,姑侄两人终于见面。
那拉氏满头华发,纳苏肯满脸胡茬,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先红了眼圈儿。
经历这些事,那拉家的姑侄两人,心境早就天翻地复了。
纳苏肯噗通跪下,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姑姑,外面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您!”
那拉氏知道纳苏肯帮他大闹乾清宫的事情,心里既后怕又宽慰:
“好孩子!你帮姑姑做得事,姑姑都知道了。那拉家就咱们两个了!”
永璂在旁边红着眼圈:“额娘,我身上也留着那拉家的血!你还有我!”
“对!额娘还有你们!”那拉氏顾不得规矩,拉过纳苏肯和永璂,死死抱住,眼泪滚珠般落下。
那拉氏哽咽道:“我之前太迂腐了,总想着不争不抢,让永璂老老实实做孝顺孩子,你守着咱们那拉家的世袭佐领就好。可那天……”
“那天慎刑司来用刑,我抱着永璂,心里真是悔死了。要是我当时死了,留下他什么都不懂,在宫里可怎么活下去!”
“那顿板子把我打醒了,我是皇后,永璂是嫡子,我们没有退路,不能不争,不争就没有活路!”
“我决心帮永璂争储!”
纳苏肯听得心里一阵阵紧缩,又一阵阵发烫,郑重地说道:“我和姑姑一条心!为了永璂,没什么不敢做的。”
永璂看着母亲和表哥热切的目光,想起那天翊坤宫的凄惨,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万千感慨齐涌心头,强自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凝重地点点头。
“额娘,表哥,我……我一定努力!”
他已经十二岁了,虽然还是很害怕阿玛,但他愿意勇敢站出来保护自己的额娘!
那拉氏看到儿子这样懂事,想到儿子为了自己,居然在尚书房装疯,破涕为笑:“努力读书就好,不许再装疯卖傻!”
“表弟还是有我几分风采的!”纳苏肯对永璂的行为倒是满意的很。
他也趁机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宫外造谣传谣的壮举眩耀了一番:
“当时我和老王、还有一个小太监李想决定藏符咒时,就定下主意,符咒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后来侍卫处收了我的牌子,我进不了宫。就煽风点火,还找和亲王帮忙。
正赶上内城八旗因为出旗为民的事情闹哄哄的,好多人心里憋着火,我……”
那拉氏心一沉,打断他的夸耀:“外面的谣言源头是你?”
纳苏肯眉毛一挑,得意点头。
那拉氏抚眉低首,只觉得无比荒唐,符咒是纳苏肯藏的,谣言是纳苏肯传的,把朝野内外搅得焦头烂额的案子,这个混不吝的侄子居然是主力。
那拉氏担心道:“外面已经在追查谣言源头,会不会查到你?咱家原来镶蓝旗佐领的人,你有没有用?”
纳苏肯拍拍胸脯:“我又不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眼下西北又乱起来了,满军旗天天担心调甲,哪有时间帮我传谣。
我办事,那是铁壳放鸡蛋,万无一失啊!姑姑你就放心吧!”
那拉氏心更沉了,细白的手指揉捏着眉心:他这个侄子什么德性,做姑姑的最清楚了。她能放心才是见鬼了呢!
但凡纳苏肯靠谱一些,也不会还在乾清宫看大门。傅恒在纳苏肯这个年纪,已经是内务府总管大臣了。
那拉氏严肃起来,向纳苏肯问道:“你在宫外都向哪些人传谣?”
纳苏肯掰着指头开始算:“八大胡同的嫖友、红颜、大茶壶;
戏院的票友、戏班、跑堂;
赌档的赌友、打手、放贷的;
澡堂的澡友;茶馆的茶友;酒楼的……”
皇后听得满脸黑线:“这北京城的闲汉都是你朋友吗?”
纳苏肯叫屈:“姑姑!谁叫宫里闲汉多呢!本来是京外的汉军出旗,后来北京城的汉军也要出旗,那帮人还不死心,天天挖门盗洞找关系。像苍蝇似的围着我,我想着不用白不用……”
见纳苏肯还得意洋洋的,那拉氏气的把护甲都摘了,反正指甲早劈了,留着这玩意儿装样子而已:
“二十啷当岁了,你人怎么就长不大!这事儿,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纳苏肯嘴硬道:“顺天府已经查过一拨了,应该没问题吧……”
王守义在旁忍不住开口道:“纳大人,主子可不是吓唬您。听说宫外的符咒案,万岁除了下令顺天府、步兵营,还动用了粘杆处去私下调查。”
“粘杆处?!”天不怕地不怕的纳苏肯终于有点慌了,那可是他们这代八旗人的童年阴影。小时候哭闹不睡觉,家里人就吓唬“再哭,粘杆处的血滴子就来抓你了!”
刚才还斗鸡似的纳苏肯苦着脸不说话了。
十二阿哥永璂却开始东张西望,直到看到站在王守义身后的李想,眼睛一亮:“那天来阿哥所找我的小太监,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