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早得了乾隆的谕旨,也不阻拦,只静静看着这对母子,把他们的言行记下来,转呈上去。
那拉氏泪如雨下,她抚着儿子的头,颤声道:“永璂,额娘没疯,额娘只是冲动绞了头发。”
永璂心中还留着希望,道:“额娘,我去求皇阿玛……”
那拉氏摇了摇头,她后悔此前对永基的教导,让他还抱着父慈子孝的妄念。
她抱住永基,泣不成声:“不要求他。额娘错了,是额娘连累了你……”
王成听着那拉氏的哀嚎,看着翊坤宫人的惨状,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是同情皇后,更不是同情宫女,而是同情他自己。
凭借王成对乾隆的了解,深知这位主子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如今翊坤宫的这些宫女只是受刑,没有流放,这样的处置,说明乾隆根本就不想动皇后。
王成深深叹了口气,别看现在皇后哭得要死要活,其实她离翻身不远了。
反倒是监刑的自己,招了翊坤宫的记恨,又拖着两个猪队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紫禁城。
想到这些,他越发意兴阑姗。这样颓废的神情被旁边的胡亮看在眼里,胡亮默默攥紧了拳头。
王成向胡亮挥挥手,时间差不多了,胡亮走到抱在一起的皇后母子身边,用力扯开两人。
那拉氏拼命想抓住永基,指套脱落,长长的指甲都劈开了,可终是什么都没抓住。
王成完成任务,挥挥手来了又走。只剩下翊坤宫满目疮痍。
院子里,容嬷嬷等人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们平日有多体面,现在就有多狼狈。伤口鲜血淋漓,心里更是万箭穿心。
王守义赶紧让春苓、二妞等宫女过来把受刑人的伤口遮上,安排太监们背她们回屋。
那拉氏冠发凌乱,瘫坐在地上,面色如纸。
李想走过去想扶起她。
那拉氏一把拽住李想,眼睛发直,状若疯迷:“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那拉氏抓着李想,自顾自的开始倾诉,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望冲溃了理智的堤坝,奔涌而出:
“‘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故剑久相投。’这是立我为后的时候,他写给孝贤皇后的诗。”
“我不懂,既然他这样深情,为何要再立皇后?既然他不喜欢我,又为何如此想要嫡子?”
“我三十五岁才生下永基,三个孩子只活了他一个。我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能陪在我身边。”
那拉氏已经哭得泪人一样,身子拧动着抑着哭声,憋得脖项上的筋胀得老高,泣不成声道:
“我在皇后位置上,谨遵礼制,不敢半步逾矩。体态要端方,行止要稳重,要贤淑、娴静、宽容大度……”
“从不向他求什么,从不和妃嫔争什么,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他要过继永基!我还活着!他要把我的孩子抢走!”
那拉氏哭嚎着问李想:“我连断发抗议都不行吗?让我死吧!”
眼见那拉皇后如此不成器,李想气不打一处来:就知道哭,哭有个屁用!
多大年纪了,还关心乾隆爱不爱你,他肯定不爱啊!
还想死?我和师父在宫里拼死拼活的,好不容易帮你把水搅浑,你倒想上岸了!
放心吧,死不了!现在外面诅咒谣言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乾隆救你还来不及呢!
不能死!你给我支棱起来!你要是死了,翊坤宫咋办?!我们咋办?!
面对状若疯魔的那拉氏,李想也顾不得自己眼下的身份了,毫不留情的一瓢冷水泼过去:
“娘娘您从来不求什么,从来不和妃嫔争什么……您是不想,不敢,抑或是不能?!”
李想相信那拉氏是有反骨的,不然也干不出断发这种事。只是这颗叛逆的种子被道德礼教规矩重重包裹,他就是要把那拉氏心里的火勾出来,把这些道德礼教规矩烧个稀巴烂!
“您是皇后,十二阿哥是嫡子,自古以来,没有庶子继位而嫡子苟活的!”
“您和十二阿哥早就没有退路!在皇后位置上,不争不抢,予取予求,这本就是错的!”
李想的话直透那拉氏怯懦的内心,象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把她从疯迷中浇醒。
李想直视那拉氏的眼睛,毫不退缩道:“我虽然年纪小,但读过书,也知道些道理。
王守义、齐有礼、马存心……,翊坤宫太监的名字都离不开道德。
娘娘平日也必然自诩恪守敬顺之道,妇人之礼,从未失德吧?”
那拉氏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女性和男性的一个重要认知区别,就是对道德和权力关系的认知。
一个相信道德可以规训权力。一个相信权力可以重塑道德。
李想直视那拉氏,扯下她最后的体面:“您就没想过,您之前所谓的‘道德’,都是错的吗!”
话一出口,上天好象爆裂了似的一声雷震应声而响,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颤。
这一刻,他感觉到前辈们的大奸大恶、大缺大德,都附到自己身上了。
赵高劝秦二世,黄皓劝蜀后主,王振劝明英宗,也不过如此吧……
系统不断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任务奖励:???】
……
……
……
那拉皇后看着眼前大声训斥自己的八岁的小太监,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小太监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自己的心声。
她在皇后的位置上糊涂了十五年,终于被李想的当头棒喝打醒。
是啊,自古以来,哪有庶子继位而嫡子得以保全的。
她脑海中再次回想起乾隆说过的话:天子之冠,十二会则十二璂。十二阿哥就叫永璂。
原来她的孩子,从降生那天起,除了做天子,就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之前……死守道德是错的……
那拉皇后松开拽住李想的手,是啊,若道德护不了她们母子,还守着这份道德作甚。
她忍了十五年,循规蹈矩了十五年,她终于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