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1的警告还黏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水汽。池遇站在储物间中央,脚下是“白大褂病人”正在迅速腐败的尸体,以及那摊正在褪去暗红、逐渐干涸成灰褐色的粘液痕迹。
钥匙在3021手中。
或者说,在3021的体内——那个黄铜色的凸起印记,正透过他手背上苍白浮肿的皮肤,隐隐发著光。
池遇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必须动,必须离开这里,在那些真正的医护人员赶到之前消失。但双腿像灌了铅,被那具尸体空洞的眼窝钉在原地。
不,不是尸体。
就在3021转身的刹那,就在那些阴影彻底吞没他之前,池遇看见了——
“白大褂病人”那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蠕动。很轻,很慢,像是在沉睡中无意识的抽搐。但确实在动。这具应该已经死透的身体,还在呼吸。
3021知道吗?
池遇不敢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3021消失的位置。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混杂了水腥和铁锈的气味,但阴影已经平静下来,像从未被搅动过的深潭。
“回去。今天的事,忘了。”
3021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忘了?怎么忘?那柄从阴影中拔出的、能够刺穿“异常”的利刃,那把会发光、会融入皮肤的钥匙,那具还在蠕动的尸体——
池遇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著冲出储物间。幻想姬 唔错内容
金属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地面投出他摇晃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护工服,胸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在灯光下泛著油腻的光。
不能穿这件回去。监控一定会拍到。
他冲进之前藏身的杂物间,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护工服,卷成一团塞进废弃的铁皮柜深处。然后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又从地上抓了几把灰,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刚干完脏活的杂工。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
手腕在抖。不只是手腕,全身都在抖。冷汗浸透了背心,黏腻腻地贴著皮肤。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画面:阴影凝聚的利刃、融进皮肤的钥匙、蠕动的眼窝——
“咳!”
他猛地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是刚才咬破舌尖的血,还没完全咽下去。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直起身,推开杂物间的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但安静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从病房门缝里漏出的呻吟和呓语都消失了。整条走廊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死寂。
池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307门口。他伸手握住门把,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拢。
病房里光线昏暗。窗户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惨白的线。
3021面朝着墙壁坐着,姿势和离开前一模一样。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湿淋淋的石像。
池遇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
在3021背对着的那面墙上,就在他视线正前方,白色的墙皮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用笔写的。那些字像是从墙体内部渗出来的,颜色暗红,边缘晕染,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霉菌自然生长的纹路。它们歪歪扭扭地爬在墙上,就在3021静坐的背影前方,仿佛是在替他“看”著。
池遇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别相信眼睛看见的”
“别相信耳朵听见的”
“相信锁”
“相信笼”
最后两个字,“锁”和“笼”,笔迹格外扭曲,颜色也更深,几乎要滴下来。
这是什么?3021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他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没有。是他在池遇离开后写的?还是墙自己“长”出来的?
池遇的视线从墙上的字,缓缓移到3021的背影上。
那具佝偻的身体,那湿漉漉的、贴在脖颈上的头发。
然后他想起了储物间里,那具还在蠕动的尸体。
“相信锁。”
“相信笼。”
钥匙是锁。3021是笼。还是说
池遇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等他来到他的床位旁时看到枕头旁已经有一件病号服整齐叠放在那里了。就像上次他让3021解决病号服时一样,不知道3021从哪里找来的这样,而且他进307病房的时间并没有晚3021多少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行血字在反复盘旋:
“别相信眼睛看见的”
“别相信耳朵听见的”
“相信锁”
“相信笼”
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低垂的乌云。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
要下雨了。
池遇闭上眼睛。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睡着。
就在他合上眼皮的刹那,病房的另一头,3021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泡浮上水面的叹息。
“咔。”
很轻的一声。像是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第二天清晨,雨还在下。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冰冷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细雨。雨丝从灰白的天空垂下来,将整座疗养中心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漉漉的水汽里。
池遇一宿没合眼。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数着走廊里巡夜护工的脚步声,脑子里那行血字和“白大褂病人”蠕动的眼窝交替出现。直到天色泛白,雨声渐歇,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火警。是另一种更低沉的、更急促的、仿佛从建筑物内部深处传来的蜂鸣。一声接一声,穿透墙壁,钻进耳朵,震得人头皮发麻。
池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几乎同时,病房的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不是护工,是三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白色的防护服厚重得像宇航服,面罩是黑色的,看不见脸,只有胸口印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圆圈圈住的、倒置的松树。
松明山疗养中心的标志。或者说,是某个特殊部门的标志。
“待在原地,不要动。”中间那个人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金属质的回响,听不出男女。
他们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三尊白色的雕像。但池遇能感觉到,面罩后面,有三道视线,正冰冷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包括他,包括3021,包括墙上那行血字。
池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们没有对血字做出任何反应,视线扫过去,又移开,仿佛那只是墙壁上普通的污渍。
不,他们看见了。但他们不在乎。或者,那行字,只有池遇能看见?
“d区三楼封锁。所有病人返回各自病房,未经允许不得外出。重复,d区三楼封锁。”
那个金属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透过走廊里的广播系统。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