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者看着池遇,脸上那些狰狞的脓疱在幽绿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回答池遇的问题,只是抬起手,对着池遇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轻轻一挥。
池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略显陈旧的木椅,就那么毫无征兆、毫无过程地出现在了那里。它就像原本就一直存在于那个位置,只是一直没有发现而已。空间本身似乎被无声地折叠、涂抹,然后那椅子就成为了现实的一部分。
池遇猛地看向渡者,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你的‘能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做了个准备坐下的姿势。就在他身体即将后仰的瞬间,另一把样式完全相同的木椅,以同样突兀、自然到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了他身后恰到好处的位置,稳稳地坐了下去。
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并不是很响亮,但就在这声轻响之后,这间昏暗、只有幽绿微光的病房,突然间亮堂了起来。这种亮光不像是打开灯泡开关时的那种亮度,感觉很奇怪,和椅子一样,那灯泡和这亮光就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一样,只不过现在才显现出来。
池遇此时心中的无比震惊。这种能力就像是将这个空间原本存在的东西给隐藏了起来,然后在主人的允许下显现了出来一样。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能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病症”或“异能”的想象范畴。他原本以为2020那种制造、操控,3021那种制造类似实物的能力,已经是难以理解的强大,但渡者此刻展现的,更像是对现实、空间甚至次元的一种操控!
拥有这样能力的人,竟然也困在这里,需要寻求同盟。
池遇按下心中的震惊情绪,缓缓在那把凭空出现的椅子上坐下。触感冰凉而真实。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安然坐着的渡者,说出了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都不得不寻求帮手,才有希望找到出路。那这个目标,是不是,”他顿了顿,寻找著合适的措辞,“太遥远,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了?”
渡者听出了池遇话语中那难以掩饰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焦虑。他脸上那些扭曲的肌肉牵扯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最终只是让脓疱显得更可怖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但异常平静:
“厉害?呵。‘能力’和我同级的人,不多,但也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少。这所医院,从来都不缺怪物。而且,‘厉害’和‘能出去’,是两回事。更关键的是”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异常清醒的眼睛盯着池遇,“不想出去的人,或者说,已经放弃出去,甚至享受这里的人,呵呵,也很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姿态带着一种与外貌不符的、近乎学者般的沉稳。“好了,闲聊到此为止。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基础。如果你已经知道了某些信息,可以随时打断我,节省时间。同样,如果在我说的过程中,你联想到、或者知道某些我尚未掌握、或者能补充、印证、修正的情报,可以提出来。我会根据信息的价值,记录你的贡献。
池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很合理。信息就是货币。
渡者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他那沙哑但清晰的嗓音叙述:
“首先,这里是一所特殊的精神病医院。对我们这些被困在里面的人来说,它是一个收容异常、进行不可告人实验、并且用复杂规则维持运转的‘迷宫’。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被打上了‘病人’的标签,并根据医生的评估,分为1、2、3、4四个等级。
“编号规则很简单。比如,你看到的3020,就代表他是3级病人,编号20。原则上,编号的后两位数字越小,意味着其被评估的‘病症’越危险、越特殊,或者其‘能力’越强大、越难以控制。而每个等级内部,编号为01、02、03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这个等级里最强的三人,通常也最不稳定,最受医院‘关注’。”
说到这里,渡者停了下来,看着池遇,似乎在等他消化。
池遇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编号:4-03。不是403,而是4-03。他之前就有疑惑,此刻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我这样的编号,4-03,是不是意味着”
他的话没说完。
渡者交叉的双手没有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就那样盯着池遇。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压力,瞬间锁定了池遇。那感觉并非物理上的重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上位的存在用毫无感情的视线瞥了一眼的惊悚感。池遇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倒竖起来,血液仿佛要冻结,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的打断,”渡者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空气中,“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有价值的情报,并且,在我陈述时随意插话,是极为不礼貌,也是极为愚蠢的行为。 这会打乱我的思路,浪费彼此的时间。念在你是新人,这次算了。下次,注意你的分寸。”
压力如潮水般退去,但那种瞬间如坠冰窖、生死不由己的恐怖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了池遇的脑海中。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明白了,渡者那看似平静甚至有些丑陋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对“规则”和“秩序”的坚持。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池遇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没敢再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自己明白了。
渡者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散,他继续用平板的语调说道:“像你这样编号中间带‘-’的,医生们内部称之为‘待估者’。意思就是,你的‘病症’等级尚未最终确定,需要进一步的观察、评估和‘验证’。没有确切的验证结果,所以没有正式的病人编号。这通常意味着几种可能: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难以立刻归类;或者,你的‘潜力’或‘危险性’还需要时间观察;又或者”他看了池遇一眼,“医院对你另有安排。”
“不过,”渡者话锋一转,“除了你们这些iv级的‘待估者’,前三个等级的病人,在已经定级之后,也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编号发生变动。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池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两秒,然后给出了自己的解答。
“病症加重,或者重新评估等级和编号。”池遇谨慎地措辞,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渡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没错,医院每三个月会定期对所有病人的病症进行评估,然后重新发放新编号病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想不出来,那你以后的身份只能是‘炮灰’了。”
池遇心中一凛。渡者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话已经清晰地划分了“灯塔”内部的定位。有价值、有脑子的人,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信息,而缺乏思维能力的人,恐怕就是消耗品。
“病人的编号变动,在这里是定期发生的。”渡者继续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评估报告由主治医生出具,但最终的评级和编号确定,源头并非来自医生。我们至今没有搞清楚,最终的等级裁定权在谁手里,或者说,是基于什么样的机制在运作。这一点,是‘灯塔’长期调查但收获甚微的领域之一。如果你未来有机会接触到这方面的线索,无论多么细微,告诉我。只要证实有效,你将获得一次s级的贡献评定,可以兑换最高等级的情报或资源。”
s级!池遇记下了这个承诺。评级机制的秘密,看来是“迷宫”核心规则的一部分。
“现在,告诉你几条在这里生存,最基础的规则。”渡者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一条:不要主动对抗这里的医护人员。 ”
“第二条: 不要说谎。 ”
“第三条:2级病人,对3级及以下病人,存在压制。 ”
“第四条:不要随便吃人。”
吃人?池遇心中一寒,他想起了四楼的夜宴。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但或许是最接近这里本质的一条。”渡者的声音压得很低,“疯狂,是驱动的能量。而心脏,是这种能量的源泉。”
五条规则,每一条都透露出诡异、危险和这个“迷宫”深不可测的规则体系。而渡者对于每一条规则也并没有过多的解释或者劝告。
渡者说完,身体向后靠去,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幽绿的光芒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房间恢复了只有窗外微弱月光的昏暗。那两把凭空出现的椅子,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五条,就是这里最基本的生存规则了。记住它们,理解它们,但不要迷信它们。因为这里的‘规则’有时候也会‘生病’。”渡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好了,关于规则,目前就这些。现在,说说你的任务吧。”
他将话题拉回了现实。池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加入“灯塔”的第一课,已经足够沉重。而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