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疯狂的嘶吼、激烈的搏斗、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区域镇静”启动时的奇特震动,都还在他耳中嗡鸣回响。
他强迫自己从极度紧张中抽离。首先,是门。他检查了一下,门只是虚掩,那名安保急着回四楼支援,并未从外反锁。他轻轻将门关严,侧耳倾听。走廊死寂,只有远处楼梯方向渐行渐远的、清理现场的脚步声。
暂时安全。但危机感并未消散。李医生的话像悬顶之剑。2020被带走了,但四楼的烂摊子、临时加餐证记录、4-11的伤、档案室被闯入的痕迹这些疑点不会消失。调查的矛头,很可能更直接地指向他。
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如同潮水,他用力掐了下掌心,用痛感保持清醒。他快速梳理现状:
旧病号服:已处理。藏匿在三楼公共卫生间旁的废弃储物间旧塑料桶里,不在307房间内,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隐患消除。
护工制服:仍塞在自己枕芯深处。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道具。威慑其他病人时,必须面对“绝对真言”的考验——一旦被当面质疑身份,无法说谎的他极易暴露。面对真正的医护人员,更是绝不可用。它唯一的用途,或许是在制造极端混乱或误导时,作为短暂、高风险的道具。
旧印钢笔:今天已用掉三个提问机会:【使用代价】、【每日谎言次数】、【药物影响】。按照钢笔(可能撒谎)的说法“每天五个问题”,还剩两个机会。但必须验证已得信息的真伪。
他暂时压下对制服的处理焦虑,看向对面床铺。3021依旧面壁蜷缩,但身体似乎比下午更加紧绷,呼吸微弱。夜晚的“拟实”状态或许正在酝酿。交易有效,但池遇不敢放松。
怀中的钢笔和笔记本硌着他。还剩两个问题,必须用在刀刃上。他想起“药物影响”——“持续削弱病症”。如果“变数”是他的“病症”,这药是否在“削弱”他作为“变数”的特质?停药能否让某些“变数”特性(如规则适应力)增强?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需规避直接索取“建议”的风险。他拿出纸笔,凑近门缝微光,写下第四个问题,措辞极为谨慎,旨在获取“参考性信息”:
【在当前规则和监控下,一个病人若想探索自身‘病症’本质(假设其与常规认知有差异),或寻找可能影响‘药物削弱效果’的潜在因素,有哪些相对隐蔽的观察方向、信息收集渠道或可谨慎接触的‘不稳定变数’值得留意?请列举类型或范畴,而非具体行为路径。】
他要求“列举类型而非行为路径”,力求规避具体行动建议。
笔尖微热,暗红宝石光芒流转,答案缓缓浮现:
【观察方向:自身在药物周期不同阶段(服药后、失效前、深夜)的思维清晰度、感知敏锐度、对规则或环境的直觉差异;其他病人(尤其病症表现特异者)在类似阶段的异常言行、对特定地点/物品/人员的反应。
【信息渠道:医疗废弃物中非标准药剂包装或说明残片;老旧病历或记录中关于‘特殊病例’、‘治疗调整’、‘副作用’的模糊描述;非公开的医护间低语、交接记录中的非常规代码或缩写。】_
【可留意变数:某些对医院制度明显不满或恐惧的底层医护人员(需极高辨识力);持有特殊‘旧印’或知晓其传言的病人(警惕其动机与代价);院内流散的功能不明、风险较低的中立性异常物品。】_
【注意:所有探索需严格置于规则框架内,任何对‘药物’或‘病症’的主动干预行为,均可能触发监测与处置。】_
答案提供了多个“可留意”的方向,但最后给出了警告。这符合“参考”而非“建议”的要求。信息有价值,但真假未知。
现在,是今天的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必须用来验证。他选择验证最关键、也是后续策略基石的答案——“每日一次谎言”是否真实。如果这个为真,且今日谎言额度已在第一个问题用掉,那么“药物影响”和刚得到的第四个答案可信度就高。
他提笔写下:
【在今天你已给出的四个答案中,第二个答案(关于‘每日谎言次数’)是否为真?请只回答‘是’或‘否’。】_
问题落下,钢笔微微一震,暗红宝石光芒一闪,答案迅速浮现:
【是。】
是!这个验证答案本身是在旧印已用掉当日谎言额度后给出,理论上为真。那么,“每日一次谎言”规则成立,且今日已用。第三个答案“持续削弱病症”和第四个参考性答案,可信度较高。
他刚小心收好纸笔,门外走廊就传来了送餐车的轱辘声,比平时晚了许多。门被打开,圆脸护士沉默地递进一个餐盘,里面是早已冷透糊掉的晚餐,又迅速关门离开。晚餐(17:00-17:30)因四楼事件严重推迟了,而且有可能是因为四楼的特殊事件,这次的晚餐是以医护人员送餐的方式来进行的。
池遇快速吃完,将餐盘放回门口。
不久,晚上七点的服药时间到了。脚步声准时停在门口。还是那个护士,她脸上惊惶未褪,眼神警惕,手里端著药盘。“4-03,吃药。”她声音发紧,递过药杯时快速低语:“李医生吩咐…看着你吃完。”
李医生直接指令!监视升级!在护士死死盯着的目光下,池遇没有任何机会。苦涩的药片和水被迫吞下,完整的吞咽动作,张嘴展示。护士仔细查看后,将3021的药放在其床头柜,便匆匆离去。
门关上,池遇立刻冲进卫生间抠挖喉咙,依旧只有干呕和酸水。药液已无法催吐。更强烈的昏沉和思维钝感叠加袭来,药物效果在累积。
他扶著水池,看着镜中苍白疲惫的自己。药物的枷锁收紧,医院的罗网张开,4-11生死不明,3021是定时炸弹,2020的余波未平。
但绝望中,他眼神重新凝聚。他想起了“缝隙与阴影”,想起了“变数”身份,想起了钢笔还剩“一次”未来可用的谎言机会。他想起了刚得到的参考信息:观察自身药效周期、留意医疗废物、接触“不稳定变数”
他走回床边,对抗著沉重的眼皮。时间接近晚上八点,走廊里巡逻的护工脚步声规律响起。他必须休息,保存体力。
九点半,就寝准备铃声模糊响起。十点整,熄灯。黑暗吞噬了房间,只有门缝和远处电网的微光。
万籁俱寂,但池遇的耳朵捕捉到了不同:楼上持续的低频嗡鸣,远处压抑的呻吟,楼下沉闷的拖拽声夜晚的疯人院并未真正沉睡。
就在这时,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极轻、冰冷的叹息。房间温度似乎下降,一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被注视感从3021的方向弥漫开来。
池遇全身僵直,一动不动,维持沉睡的呼吸。冰冷的“注视”在他身上停留了十几秒,缓缓移开。但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传来——3021坐起了身。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坐影,面向池遇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凝视”著,仿佛在审视,或在感知著什么。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那黑影缓缓躺回。冰冷的被注视感消退。
危机暂时解除,但池遇后背已湿透。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终于滑向黑暗。最后一个念头:明天,必须加快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