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后，护工似乎终于确认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起药盘，转身离开。的药放到他的床头柜上面后便干脆利落地锁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池遇才猛地冲到水池边，剧烈地用手指抠挖喉咙深处。然而，除了引起一阵痛苦的干呕和吐出少量酸水，那早已彻底融化并与水混合的药液，已经滑入食道，无法催吐了。
苦涩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口腔和喉咙深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逐渐扩散的微醺般的昏沉感。他真的把药吞下去了。
“记住味道，别咽。” 昨天3021嘶哑的提醒在耳边回响。在“绝对真言”的规则下，这句话应该不是谎言。这药确实有问题，不能吞服。可现在
这药会有什么影响？仅仅是昏沉吗？还是像3021暗示的，有更深的危害？在“病症”即“能力”的认知下，这药会不会对“病症”本身产生影响？他的“病症”还是“未知”，但这药是“治疗”，还是“抑制”？甚至是“改造”？
强烈的疑虑和不安攫住了他。他必须知道。
他再次坐回床边，背对着似乎一直“沉睡”的3021，从怀中取出笔记本和那支暗金色的钢笔。今天他已经问过两个问题：【使用你有什么代价？】和【在‘绝对真言’的环境下，你每天会说几次谎话？】。按照钢笔的规则，他今天还有三个问题可用。
他翻开笔记本，凑近门缝渗入的下午天光，笔尖悬停，带着一丝决绝，写下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
【我刚刚吃下去的药，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字迹落下。钢笔没有像之前询问某些敏感问题时那样剧烈震颤，只是笔尖微微发热，笔帽上的暗红宝石内流转过一丝微光。
很快，在问题的下方，暗红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持续削弱病症。】
持续削弱病症。
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钢针，钉入他的脑海。
这白色小药片，果然不是简单的镇静剂。它的作用是“削弱病症”。在这座疯人院，“病症”即是病人异常能力的标签和根源。而削弱病症，那说明这些病症在这里确实是可以或者说需要被“医治”的。这药，是在系统性地压制、削弱病人的能力！
这应该就是为何白天病人相对“安分”，为何“病症”的展现多在夜晚。池遇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可能更近了。这也解释了医院“治疗”的残酷真相——他们不是在治愈疾病，而是在控制这些危险的、超出常理的“能力”，甚至可能是在“圈养”和“研究”这些能力，同时确保它们处于可管理的虚弱状态。
那护工2020呢，他如果是兼职护工的，那护工到底是全部都由2级病人或者其他级别的病人兼职的，还是说只是有一部分护工是病人兼职的。那以后如果看到一个护工吃药，是不是就可以确定这个护工其实是这所疯人院的病人之一。
那么，他自己呢？“病症：未知”。这药对一个“未知”的病症，会有什么样的“削弱”效果？是阻碍其显现？还是说，他的“病症”正因为被持续“削弱”或“干扰”，才显得“未知”？如果他的“病症”与“变数”身份有关，这药是否也在试图抹消或控制这个“变数”？
目前接触到的每个病人都有能力，他的档案上写的病症是未知，但是旧印钢笔回答“我是谁”的答案是变数，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病症就是：“变数”。
而他刚刚吞下了两粒。之前藏起的那粒，以及今后可能被迫吞下的每一粒，都在持续进行着这种“削弱”。
危机感以另一种更隐蔽、更深远的方式缠绕上来，渗入骨髓。他不仅要应对明面的规则、疯癫的病人、可疑的医生，还要与这种悄无声息渗透进身体、试图从内部瓦解他可能拥有的任何“异常”的“控制”对抗。
他必须想办法避免再服药。但在这种日益严密的监视下，难度可想而知。
窗外的光线开始染上淡淡的昏黄，已是傍晚。
就在池遇心乱如麻，反复咀嚼“持续削弱病症”这六个字带来的震撼与寒意时，门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只有一个，步伐稳定，甚至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钥匙转动。
门开了。
刘医生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上午更加疲惫，眼中血丝密布，但那冰冷的审视感却仿佛被淬炼得更加锐利。白大褂的下摆，那抹暗红色污渍似乎被擦拭过，但残留的痕迹依然刺眼。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掠过池遇，在依旧背对房门、蜷缩不动的3021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聚焦在池遇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用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语调说：
“4-03，穿上外套，跟我来。”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池遇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去哪里？这个时间，这个气氛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沉默地拿起床尾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外套，套在外面，遮住了里面粗糙缝著“4-03”编号牌的上衣。
他跟着刘医生走出307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将那间充斥着秘密、交易和昏黄光线的囚笼暂时隔绝。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刘医生走在前面，方向明确，没有丝毫犹豫——正是通往四楼的楼梯。
那把被池遇虚掩、后来被锁上、中午又有陌生护工把守的栅栏门，此刻完全敞开着，门后空无一人，只有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四楼，在暮色四合、光线惨淡的黄昏时分，如同一张巨兽缓缓张开、深不见底的口，等待着将他再次吞噬。而刘医生，正领着他，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那张巨口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