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县台的货车开进了龙泉镇政府大院。
车上卸下来的，是县台承诺的设备，还有一堆配套的线材、接头、工具。
孙师傅和小刘围着这些设备，眼睛都直了。
“程镇长，这、这可都是好东西啊！”孙师傅摸著那台调音台光滑的面板，手都在抖，“这比咱们那老古董强了十倍不止！”
小刘更是兴奋：“程镇长，您太牛了！这些设备，在县里都能算中等偏上了！咱们这下真是鸟枪换炮了！”
程默也很高兴，但他更冷静：“东西是有了，怎么装，怎么调，怎么发挥最大作用，就看你们的了。
小刘，你主攻硬体安装和调试。孙师傅，您熟悉广播流程，负责操作和磨合。争取半个月内，让新设备上线！”
“没问题！”小刘拍著胸脯，“我保证把这些设备调教到最佳状态！”
“程镇长放心，我尽快熟悉新机器！”孙师傅也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刘加班加点布线、装机、调试。孙师傅白天熟悉新设备，晚上就睡在广播站，一遍遍试验各种功能。
程默几乎每天都去转转，问问进度，解决点小问题。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管理。不时给加班的孙师傅和小刘申请点夜班补助，从李主任那里拿点零食方便面什么的过去。
半个月后，一个周一的清晨，龙泉镇的广播照常响起。
但这一次，广播中传来声音完全不同了。
以往的广播，总带着一种“老收音机”般的沙哑和杂音，声音发闷，信号也不稳，稍微远点就听不清。
而今天，从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清晰、饱满、有穿透力。
孙师傅那略带乡音的嗓音，通过新调音台和音频处理器的润色，变得格外亲切而有磁性。
背景音乐的层次感也出来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浑浊的一团。
更明显的是覆盖范围——以前只有镇区和周边两三个村能听清，今天，连五六里外的村子都反映，听得“清清楚楚，跟在家里听似的”。
镇街上，早起的老人们聚在茶馆门口，议论纷纷：
“咦？今天广播怎么这么好听？”
“是换了新机器了吧？声音亮堂多了！”
“可不是，我住街尾都听得真真的，以前得到街心才行。”
镇政府食堂吃早饭时，也听到了不一样的广播，几个干部也在议论：
“广播站这是下血本了？设备全换了？”
“没有，听说是程镇长从县里要来的，没花钱。”
“没花钱？那程镇长是真有本事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杨书记早上在院子里散步，听到广播声，驻足听了一会儿，对旁边的李主任说：“这声音，是不一样了。小程还是有点办法。”
周镇长在办公室，也听到了。他走到窗边，听着那清晰有力的广播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程默用五百块，加上去县里跑了一趟，居然真的把广播站设备升级了，而且效果这么明显。
这让他对程默的评价，又增加了一层——这小子，不仅有点子，还有门路，能办事。但办事能力太强，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而程默站在自己那间副镇长办公室窗前，也是清晰地听到了从广播站传来的的声音。
他心想，现在广播站的设备升级完成了，仅仅是让声音更清晰、覆盖更广，够吗？显然不够。
程默的目标是让广播站不再仅仅只是一个播报天气的机器，而是成为乡亲们获得文化和知识的重要窗口。
现在有了这副“好嗓子”，接下来，怎么唱，才能真正唱进乡亲们的心里，唱出龙泉的魂，甚至通过这声音，凝聚人心，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事情，为这片土地带来些微但真实的改变？
程默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两个从文化站搬回来的大纸箱上。那里沉睡的，是龙泉镇被遗忘的过往。
他走到纸箱边，再次打开。那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一次，他翻阅那些发黄册子和散页时，心态已然不同。之前是为了了解龙泉，现在，是寻找素材，是思考如何将这些尘封的碎片，编织成能够打动人心的“龙泉故事”。
他要把这些挖掘出来，让这些故事成为唤醒本土认同与文化自信的纽带。
三天后的清晨，设备经过这几天已经完全磨合到位，调试到了最佳的状态，龙泉镇的广播在全新硬体的加持下，以一种清晰而温暖的质感，再次响彻镇区的每个角落。
与往常转播县台新闻开场的模式不同，今天广播的开始，是一段舒缓、略带怀旧感的华乐前奏。
这段音乐是程默特意从镇广播站资料库里找到的，是几十年前本地文艺宣传队常用的曲子改编版。
音乐声中，孙师傅那经过新设备润色后、更显醇厚亲切的嗓音缓缓响起：
“各位龙泉的父老乡亲，早上好。从今天起，咱们的广播，除了给大家转播新闻、传递信息，还想试着跟大伙儿拉拉家常，说说咱们龙泉自己的老故事、老讲究、老感情。
这个新栏目，就叫‘龙泉记忆’。今天，咱讲第一个故事——‘老茶厂的除夕夜’。”
孙师傅的语速很慢，像是冬日里围炉夜话的老者。
他先描绘了当年龙泉茶厂的景象——青瓦红砖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空气中终年弥漫的茶香。然后，故事慢慢推进到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
“那年，茶厂的‘云雾茶’在全省评比里拿了个一等奖，奖状有这么大！”孙师傅用手比划的声响，通过调音台的特效，仿佛真的在听众耳边展开。
“全厂上下，从厂长到看门的老陈头，都乐得合不拢嘴。可偏偏临到年关，省里茶叶公司急要一批特级茶，任务重，时间紧。厂长一咬牙：这个年，咱们在厂里过！把任务拿下来，过个革命化的春节！”
故事开始注入细节。这是程默根据书中的描述，加上自己的想象，将那个特殊的夜晚描绘得栩栩如生：
“食堂大师傅老李，把留着过年的半扇猪肉都炖了，加了晒干的野山菌，那香味，能从厂门口飘到后山腰。
每个职工，凭工牌能领两个白面馒头，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这在当时，可是只有过年才有的硬菜。”
“车间里灯火通明，杀青机的滚筒转个不停，揉捻的老师傅手上磨出了泡，烘干房里热气腾腾”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任务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筐茶叶封装好，贴上红纸，写上‘龙泉云雾茶，献给祖国的新春礼物’。
不知谁喊了一声：‘过年啦！’ 全厂一百多号人，也不分领导工人，都聚在食堂里。
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春晚，厂长就站到凳子上，扯著嗓子说：‘同志们，辛苦了！咱们的茶，明天就送往省城！我代表厂里，给大伙儿拜个早年！祝咱们龙泉茶厂，明年更红火！’”
“大伙儿就跟着喊：‘更红火！’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就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一百多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
孙师傅的声音，在讲到一百多人合唱时，微微有些发颤。
这不是演的，而是他的真情流露。他虽然不是茶厂职工，但他经历过那个集体主义的年代，懂得那种把单位当家、把同事当亲人的感情。
故事在凌晨的钟声中结束。孙师傅最后缓缓说道：
“后来，茶厂慢慢不景气了，再后来，机器停了，厂房也荒了。
可每年除夕，那些在茶厂干过的老人，端起年夜饭的酒杯时，总会想起那个在车间里过的年，想起那碗热腾腾的红烧肉，想起那一百多人一起吼出的‘更红火’。
有些东西，厂房会倒，机器会锈，可记忆不会。它就在那儿，等著哪天，有人再把它轻轻擦亮。”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儿。明天的‘龙泉记忆’，咱讲‘龙吐甘泉’的老传说。”
广播切换到轻快的背景音乐。但镇子里的许多角落，却陷入了短暂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