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后的周末，程默照例去父亲家吃饭。
饭桌上，程建国乐得合不拢嘴，拿着那张《苏省日报》看了又看，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苏省文化厅”、“程默”这些字他认识，知道儿子出息了。
苏晚晴看起来也很高兴，亲自下厨多做了两个菜。
饭后，程建国主动去洗碗，把空间留给了苏晚晴和程默。
书房里，苏晚晴看着坐在对面的程默，眼神复杂，有毫不掩饰的赞赏，也有一丝更深沉的考量。
“那篇文章，我仔细看了三遍。”苏晚晴缓缓开口，“说实话，程默，我当初看到时的惊讶，到现在都没完全消退。
里面的一些思路，比如‘活化利用’的几种模式、‘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社会参与’的机制设计，还有将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深度融合的视角。
这已经超越了一般政策建议的层面，触及了文化事业改革发展的深层次问题。这不像是一个应届毕业生能有的见识。”
程默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苏阿姨，我只是把平时看资料、思考的一些碎片想法串联了起来，可能正好契合了当下的某些需求。”
“不是契合，是引领。”苏晚晴摇摇头，目光如炬，“你的文章，指出了一个我们很多业内人都隐约感觉到、但还没能系统梳理清晰的方向。这很难得，非常难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看到这篇文章，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让你留在厅里，留在政策研究岗位上，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产出更多这样的思想成果。下基层，会不会有点浪费你的才华？”
程默心中一动，这是苏阿姨第一次明确流露出不想让他下去的想法。
但苏晚晴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为什么？”程默忍不住问。
“因为纸上得来终觉浅。”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小区的夜景。
“你的文章写得再好，思路再超前，终究是‘想法’。想法要变成现实，要真正惠及百姓、推动发展，需要落地，需要与复杂的实际情况碰撞、磨合、调整。
基层，就是让想法落地、接受检验、淬炼成金的最好地方。”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默：“你在文章里提出了‘工业遗产+’的美好蓝图，但你知道在基层，推动一个老厂房的改造，要协调多少部门、平衡多少利益、克服多少困难吗？
你知道你提出的‘市场运作’，在欠发达地区，可能面临根本找不到合格市场主体的困境吗？你知道‘社会参与’，在面对观念保守的群众时，可能遭遇多大的不理解甚至阻力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程默陷入沉思。
“你不知道。至少，没有切身体会。”苏晚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谆谆教导。
“但这不是你的问题，这些都是要亲身去经历才能知道的。我让你下去，就是要去补上这一课。
去亲眼看看政策在基层执行时可能出现的‘变形’，去亲手处理那些文件上看不到的‘琐事’和‘难事’，去真正理解群众的所思所盼。
只有这样，你未来提出的政策建议，才会更接地气，更有生命力；你的‘超前’思维，才不会是空中楼阁，而是能够扎根泥土、开花结果的种子。”
程默心悦诚服，郑重地点头：“苏阿姨，我明白了。我去基层，不是为了‘镀金’，是为了‘炼金’。我会把这次锻炼，当成一次宝贵的学习和成长机会。”
“好！”苏晚晴欣慰地笑了。
“你有这个认识，我就更放心了。云水县那边，我已经初步沟通了。他们那个龙泉镇，是山区镇，也有个废弃的老茶厂，算是工业遗产。
你下去挂副镇长，可以试着把你文章里的想法，在那里搞个小范围的探索试点。成功了，是经验。遇到困难，也是宝贵的教训。厅里这边，我会以正常的工作联系给予关注和支持。”
“谢谢苏阿姨！”程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斗志。苏阿姨不仅给了他机会，还为他指明了下去后的努力方向，甚至准备好了“试验田”。这份用心，远超过一般的照顾。
苏晚晴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的牵挂：
“对了，有件事顺便跟你提一下。清玥——我女儿，她走的选调生路子，比你早几个月，也已经下基层锻炼了，就在云水县，不过不在龙泉镇，是在隔壁的青溪镇，挂职镇长助理。”
程默微微一愣。叶清玥？苏阿姨的女儿？也在云水县？这还真是巧了。
“她性子要强，独立性也强，下去几个月了，忙得脚不沾地，连周末都很少能回来。”苏晚晴的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丝无奈的笑。
“你们年轻人，都在下面，离家远，又是陌生环境。等你们都安顿下来，工作上了正轨，有空的时候，可以到县城里碰个头，一起吃个饭，互相认识一下，也算有个照应。
虽然在不同乡镇，但县里就那么大，总能见着。年轻人多交流，互相学习，总没坏处。”
程默立刻领会了苏晚晴的用意。他郑重地点头：
“苏阿姨，我明白了。等到了那边，安顿好之后，如果方便，我会试着联系清玥姐姐。都是年轻人，又在同一个县里锻炼，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交流。您放心，我们会互相照应的。”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态度真诚。
对于这位尚未正式谋面的“姐姐”，程默心中也存有几分好奇。
能在母亲是厅长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走艰苦的选调生道路，早早扎进基层，这份心性和志向，就值得尊重。
而且，从苏晚晴的口中可以得知，叶清玥显然不是那种依赖背景的娇娇女。
“嗯，你们自己看着处，自然就好，别当成任务。”苏晚晴笑了笑，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
“清玥那孩子，工作上是把好手，就是有时候太拼，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是男孩子，相隔又不远，有你照看着，我也可以放心点儿。当然，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是，我会记住的，苏阿姨。”程默心里暖洋洋的，这种来自长辈的、跨越了血缘的关怀，让他格外珍惜。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去陪你爸说说话吧，他这两天老念叨你。”苏晚晴起身，结束了这次书房谈话。
程默走出书房，客厅里父亲正在看新闻，见他出来，忙问：“和你苏阿姨谈完工作了？谈得怎么样？”
“谈得很好，爸。苏阿姨给了我很多指点。”程默在父亲身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多听你苏阿姨的，准没错！”程建国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絮絮叨叨地开始嘱咐儿子下去后要注意的种种生活细节。
从“山里湿气重记得晒被子”到“跟当地老百姓说话要客气”，再到“吃饭要按时，别凑合”、“钱不够了就跟爸说” 仿佛儿子不是去隔壁市挂职，而是要出远门去吃苦。
程默耐心地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他心里清楚，这些看似琐碎的叮嘱，是父亲最真挚的爱与牵挂，每句话都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又坐着聊了会儿家常，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九点，程默便起身告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