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山脚下。
十几辆警车熄灭了警笛，像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盘踞在荒凉的山道上。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杂草丛生的入口。
“就在这儿？”
雷烈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满是枯枝烂叶的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混合著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后面那辆警车里，小赵押著刚刚洗完胃、脸色惨白的瘦猴走了下来。
瘦猴戴着手铐，双腿直打哆嗦，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山林，吓得差点又要吐出来。
“雷雷队”
瘦猴牙齿打颤。
“就就是从这上去。”
“但这山路十八弯，也没个路标，晚上我也认不太准啊”
“认不准也得认！”
雷烈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往前推。
“带路！”
“要是找不到地方，老子把你扔这喂狼！”
一行人打着强力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摸索。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雾气上，晕出一圈圈惨白的光晕，能见度不足五米。
搜救犬“黑豹”在前面狂吠了两声，突然夹着尾巴呜咽著退了回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训导员拽绳子都拽不动。
“雷队，黑豹有点不对劲。”
训导员满头大汗，“它好像怕什么东西。”
雷烈心里咯噔一下。
搜救犬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哪怕是面对持刀歹徒都不会退缩。
能让它害怕成这样
“迷路了。”
一直没说话的苏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警服外套（雷烈怕他冷给披上的），手里拿着那根从路边折来的枯树枝。
站在队伍中间，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瘦猴带的路是错的。”
苏蕴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这棵树，我们十分钟前经过一次。”
“这是‘鬼打墙’。”
“啊？！”
周围的几个年轻警员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别怕，就是磁场干扰。”
苏蕴淡定地解释道。
“这里的地形是个天然的‘聚阴地’，磁场紊乱，指南针和狗鼻子都会失灵。”
雷烈看了一眼手里的指南针，果然，指针在疯狂转圈。
“那怎么办？”
雷烈咬著牙，“这山这么大，没向导，咱们这一晚上都得在林子里转圈。”
“向导？”
苏蕴扔掉手里的枯树枝。
背着手，走到队伍最前面。
“我就是向导。”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被树冠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又看了看脚下那些杂草的倒伏方向。
“雷叔叔，把手电筒灭了。”
“全灭？”
“对，全灭。”
雷烈虽然疑惑，但还是挥了挥手。
“所有人，关灯！”
“咔哒、咔哒。”
几十把手电筒同时熄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跟我走。”
苏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稳定。
“别看路，看树。”
“看树？”雷烈摸黑跟在后面，差点绊了一跤。
“树木向阳而生。”
苏蕴一边走，一边指著路边那些黑乎乎的树影。
“但这片林子里的树，树冠全是歪的。”
“它们不向着太阳长，反而向着那个山坳长。”
苏蕴停在一棵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厚厚的青苔。
“槐树聚阴。”
“这上面的青苔，长在南面。”
“违背常理。”
“说明南面的阴气，比北面的阳光还要重。”
苏蕴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亮的眼睛，看向左前方的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
“那边。”
“植物都在往那边‘朝拜’。”
“因为那边有它们最喜欢的养分。”
雷烈只觉得头皮发麻。
养分？
尸肥？
“开灯！跟上！”
雷烈大吼一声，重新打开手电筒。
果然。
顺着苏蕴指的方向，那条看似没有路的地方，草木长得异常茂盛。
叶片肥厚发黑，透著一股诡异的油光。
就像是喝饱了血一样。
队伍沉默地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
那种腐烂的臭味越来越浓。
连防毒面具都挡不住。
终于。
苏蕴停下了脚步。
“到了。”
此时，众人正站在一个隐蔽的山坳前。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
洼地中央，长著一棵巨大无比的榕树。
树冠遮天蔽日，气生根像无数条吊死鬼的腿，垂在半空中随风晃荡。
而在树根底下。
长著几株瘦猴描述过的那种“黑叶红果”的植物。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那红色的果子鲜艳欲滴，像是一颗颗充血的眼珠子。
“呕——”
瘦猴一看到那果子，想起那味道，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就就是这”
雷烈举起手电筒，扫视四周。
“尸体呢？”
“这里除了树和草，什么都没有啊。”
苏蕴走到大榕树下。
他没有去碰那些果子。
而是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树根周围的泥土。
黑色的。
湿润的。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雷叔叔。”
苏蕴拍了拍手上的土。
指了指脚下。
“我们正踩在他们身上。”
雷烈感觉脚底板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跳开。
“你是说”
“这棵树。”
苏蕴抬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
“就是靠他们养大的。”
“挖吧。”
苏蕴指了指那几株红果子生长最密集的地方。
“就在那下面，三尺深。”
“动手！”
雷烈一声令下。
几名身强力壮的刑警立刻拿起工兵铲，开始挖掘。
“咔嚓、咔嚓。”
铲子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土质很松软。
没挖几下。
“当！”
一声闷响。
像是铲到了什么硬物。
“有了！”
负责挖掘的小赵喊了一声。
他扔掉铲子，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扒开上面的浮土。
所有人的手电筒都聚了过去。
光圈中心。
露出的不是石头。
也不是树根。
而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手。
指甲上涂著红色的指甲油。
那是
“失踪者b！”
小赵声音发颤，“那个瑜伽教练！”
“继续挖！”
雷烈红着眼吼道。
随着土层被一点点揭开。
一具蜷缩著的女性尸体，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穿着红色的运动服。
但令人惊悚的是。
她的腹部被剖开了。
那几株长著红色果子的植物根茎，正深深地扎根在她的腹腔里。
像是在吸吮著最后的养分。
“畜生”
雷烈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把人当花盆？！”
周围的刑警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有的甚至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雷叔叔。”
苏蕴站在坑边，看着那具尸体，眼神悲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了一个纸鹤。
轻轻放在尸体的额头上。
“尘归尘，土归土。”
“冤有头，债有主。”
“你的仇，我们替你报了。”
“安息吧。”
就在苏蕴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原本山谷里一直盘旋不去的阴风，突然停了。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报告雷队！”
另一边的挖掘组也传来了声音。
“这边也有！”
“还有这边！”
短短半小时。
在这棵大榕树下，一共挖出了四具尸体。
除了之前确认的三名失踪女性。
还有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看骨骼特征，应该是个流浪汉。
“张远山”
雷烈看着这一地的尸骨，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保你。”
“这么多条人命。”
“够你在地狱里下十八层油锅了。”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照进了这个罪恶的山坳。
现场已经被全面封锁。
市局的大批支援赶到，法医、痕检、甚至殡仪馆的车都来了。
警戒线外。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下。
赵建国局长推开车门，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这位在警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局长，眼眶也湿润了。
他摘下警帽，对着尸体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满身泥点、狼狈不堪的雷烈。
还有那个坐在警车引擎盖上，裹着大衣、手里捧著保温杯（里面是热水）的苏蕴。
“雷烈。”
赵局长声音沙哑。
“这次，要是没有苏蕴。”
“这些冤魂，恐怕要永远埋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里了。”
“咱们云城警局”
赵局长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吹热气的小身影，感叹道。
“要是没这孩子，真得散摊子。”
“他是咱们的福星啊。”
雷烈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蕴，塞了回去。
“是福星。”
“也是祖宗。”
“局长，这次奖金能多发点吗？”
雷烈指了指苏蕴。
“那小子刚才跟我说，这次出外勤，把他的限量版球鞋弄脏了。”
“要报销。”
赵局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报！”
“别说球鞋，只要他肯留在咱们局。”
“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打报告去申请！”
回程的路上。
吉普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
折腾了一整夜，大家都累瘫了。
苏蕴坐在副驾驶上，身上的安全带勒得紧紧的。
他歪著头，靠在车窗上。
睡着了。
那个一直背着的大红葫芦，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个抱枕。
早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呼吸均匀而绵长。
偶尔还咂咂嘴，似乎在梦里喝到了什么好喝的奶。
雷烈开着车，时不时侧头看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苏蕴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平时这小子，睡觉都要睁只眼，随时准备扎人。
“也是个孩子啊”
雷烈轻声嘀咕了一句。
他伸出一只手，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又把正在播放的新闻广播关掉。
车厢里更加安静了。
看着那张稚嫩的睡脸。
雷烈那个坚硬如铁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他觉得这孩子是个麻烦，是个外挂，甚至是个小怪物。
但此刻。
经过这一夜的生死与共。
经过那些并肩作战的瞬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责任。
不再是局长摊派的任务。
也不是为了破案利用的工具。
而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责任。
“睡吧。”
雷烈看着前方的道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以后有雷叔叔在。”
“这种脏活累活，叔叔替你干。”
“你就负责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收保护费啊不，去好好上学。”
雷烈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方向盘。
心里盘算著。
等这次奖金发下来。
要不要给这小子买个好点的儿童安全座椅？
毕竟。
这破吉普的副驾驶，对五岁孩子来说，确实有点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