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死寂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那句“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婶的脊梁骨上。
“哐当。”
王婶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撞在不锈钢的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像是离水的鱼。
周围的警察们面面相觑,连那个最爱开玩笑的小赵都闭上了嘴。
气氛从尴尬变成了惊悚。
“都看什么?不用吃饭了?”
雷烈一声暴喝,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
“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给旁边的小赵使了个眼色。
小赵心领神会,立刻放下餐盘,带着两名警员绕进后厨,一左一右“搀扶”起瘫软的王婶。
“王婶,是不是低血糖犯了?走,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嘴上说著检查,动作却是标准的控制嫌疑人站位。
王婶没有反抗,或者说,她已经吓得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任由警员架著走了出去。
三分钟后,刑侦队队长办公室。
雷烈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苏蕴抱到办公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人的视线平齐。
“小子。”
雷烈点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这里没外人。”
“你给老子交个底。”
雷烈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门外。
“你是真闻到了,还是在诈她?”
虽然王婶刚才的反应几乎已经坐实了心里有鬼,但作为刑警,雷烈需要证据,而不是玄学。
苏蕴盘腿坐在桌子上,手里又不知从哪摸出一罐旺仔牛奶。
“啪。”
拉环拉开。
“雷叔叔,你觉得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
苏蕴喝了一口奶,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二手烟。
“望闻问切,是中医的基本功。”
“那个阿姨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几乎贴着肉,这说明她在刻意隐藏指甲缝里的东西。”
苏蕴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了指指甲盖边缘。
“刚才她打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食指的甲沟深处,有一抹灰白色的油脂。”
“那不是猪油。”
苏蕴的眼神变得冷冽,透著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专业与漠然。
“猪油在常温下是半透明或者乳白色的,质地软。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但那东西,颜色发灰,质地像蜡一样硬,而且带着一股特殊的酸腐气。”
“那是尸蜡。”
雷烈夹烟的手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
尸蜡。
作为老刑警,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尸体在水中或潮湿缺氧的环境中,皮下脂肪发生皂化反应形成的物质。
这玩意儿一旦粘上,味道极难去除。
“还有。”
苏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肝开窍于目。”
“那个阿姨的巩膜,也就是眼白,布满了红血丝,且瞳孔周围有一圈浑浊的黄斑。”
“这是肝火极旺、且长期处于极度惊恐状态下的表现。”
“恐伤肾,怒伤肝。”
“她不仅杀过人,而且”
苏蕴顿了顿,声音幽幽。
“她每天都在面对尸体。”
“只有长期处于尸气的侵蚀下,印堂才会出现那种如同骷髅般的黑气聚顶。”
雷烈猛地掐灭了烟头。
如果苏蕴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失踪案,而是一起极其恶劣的分尸案!
而且就在警局眼皮子底下!
就在他们每天吃饭的食堂里!
“小赵!”
雷烈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声。
“到!”
门被推开,小赵探进头来。
“马上查王翠花(王婶)的家庭背景!”
“重点查她的丈夫!那个叫李强的!”
“我要知道他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所有社会关系!”
“另外,申请搜查令!”
雷烈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中闪烁著寒芒。
“去王翠花家!”
警方的效率一旦运转起来,是惊人的。
十分钟后。
情报汇总到了雷烈的手机上。
王翠花,45岁,本地人,食堂临时工。
丈夫李强,48岁,无业,长期酗酒、赌博,有家暴前科。
邻居走访记录显示,李强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
之后,王翠花对外宣称丈夫去南方打工躲债了。
“三个月”
雷烈看着手机屏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个月没露面。
家暴男。
躲债。
这一切都太符合“杀夫案”的剧本了。
“走!”
雷烈把手机揣进兜里,一把捞起桌子上的苏蕴。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带上王翠花,去她家!”
王翠花的家在城西的一片老旧筒子楼里。
这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警车没有拉警笛,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王婶被两名女警架著,双脚拖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开门。”
雷烈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把钥匙递给王婶。
王婶的手抖得像筛糠,试了三次都没插进锁孔。
“我来。”
雷烈一把夺过钥匙。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84消毒液味道,混合著柠檬空气清新剂的香气,扑面而来。
太香了。
香得刺鼻。
香得欲盖弥彰。
“搜!”
雷烈挥手。
几名痕检科的警员提着勘查箱,穿上鞋套,快速进入现场。
苏蕴跟在雷烈身后,捂著鼻子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
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地板擦得锃亮,连瓷砖缝都像是刚刷过一样白。
“太干净了。”
苏蕴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对于一个还要打工养家的中年妇女来说,这种整洁度,不正常。”
雷烈点了点头。
这种“过度清洁”,在刑侦学上,往往意味着毁灭证据。
“队长!卧室没发现!”
“卫生间鲁米诺反应呈阴性!没有血迹反应!”
“阳台干净!”
随着一个个汇报传来,雷烈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尸体。
没有凶器。
甚至连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如果找不到直接证据,仅凭苏蕴的“望气”和王婶的紧张,根本定不了罪。
王婶靠在门口的墙上,看着警察一无所获,惨白的脸上竟然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侥幸。
“雷队”
王婶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都说了我是冤枉的”
“我家那口子真是打工去了”
“我有洁癖,爱干净也有错吗”
雷烈没理她。
他站在客厅中央,点了一根烟,却没抽,任由烟雾缭绕。
直觉告诉他,人就在这屋里。
甚至就在他身边看着他。
但具体在哪?
“苏蕴。”
雷烈低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小团子。
“你怎么看?”
此时此刻,他竟然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五岁孩子身上。
苏蕴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液味道极其霸道,几乎掩盖了一切。
但在苏蕴的感知里。
气味是有层次的。
最上层是柠檬香精,中间是次氯酸钠(消毒液)。
而在最底层
有一股极寒、极阴的冷气,正丝丝缕缕地从某个方向渗出来。
那股冷气里,裹挟著脂肪凝固后的腥膻。
“不是卫生间。”
苏蕴睁开眼,摇了摇头。
“卫生间虽然容易处理尸体,但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她洗得很彻底。”
他转过身。
小小的身子面向了那个狭窄阴暗的厨房。
“而且,现在的天气太热了。”
“三个月。”
“如果不做特殊处理,味道早就飘到隔壁小区了。”
苏蕴迈著步子,一步步走向厨房。
王婶看到苏蕴走向厨房,原本稍微放松的身体猛地绷紧。
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别别去厨房”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厨房厨房脏”
雷烈眼神一凛。
“控制住她!”
他大步跟上苏蕴。
厨房很小,也就三四平米。
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砧板洗得发白。
角落里,立著一个巨大的、有些年头的白色冰柜。
这种冰柜,一般是饭店或者肉铺才会用的商用款。
放在这个狭小的家庭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
冰柜通著电。
压缩机正在嗡嗡作响。
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苏蕴停在冰柜前。
并没有伸手去碰,而是退后了一步,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就是这里。”
苏蕴的声音闷闷的。
“阴煞之源。”
“而且怨气很重。”
雷烈站在冰柜前,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带上手套。
手搭在了冰柜的盖子上。
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王婶。
王婶此时已经瘫软在地,两名女警都快扶不住她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冰柜,眼神绝望,就像是在看一口棺材。
“咔哒。”
雷烈用力一掀。
厚重的冰柜盖子被打开。
一股白色的冷雾瞬间升腾而起,带着冷冻肉特有的生腥味。
众人都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见偌大的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
全是肉。
用透明的保鲜袋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有些还带着骨头,有些是纯肉。
红白相间,冻得硬邦邦的。
“这是”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雷队,这不都是猪肉吗?”
“你看这块,这是排骨,这块是五花肉”
“王婶在食堂工作,屯点肉也很正常吧?”
几个警员也都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就是一柜子普通的冻肉。
除了量大一点,没看出什么异常。
难道这次搞错了?
就连雷烈也皱起了眉。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袋肉,捏了捏,确实是普通的猪肉质感。
甚至标签上还写着“前腿肉,8月12日”。
“苏蕴。”
雷烈转头看向苏蕴,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满满一柜子的肉。
眼神悲悯,又带着一丝冷漠。
他伸出一根手指。
越过表层那些伪装用的猪肉。
指向了冰柜最底层,角落里压着的一块形状略显修长的肉块。
那块肉被压在最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它的颜色比上面的猪肉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
而且。
没有皮。
“那块。”
苏蕴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清晰得让人心颤。
“那一块,不是猪肉。”
雷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顺着苏蕴的手指看去。
那块肉的形状
虽然已经被冷冻变形,虽然已经被切成了块。
但那个弧度。
那根骨头的切面。
怎么看,都不像是猪身上的任何部位。
反而像是
人的大腿。
“封锁现场!”
雷烈猛地盖上冰柜,转身一声暴喝。
“叫法医!”
“马上把这柜子拖回去!”
门口。
王婶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
彻底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