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的折叠行军床上,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呼吸声。
雷烈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脖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酸痛无比。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中午十二点。
“嘶”
雷烈倒吸一口凉气,试图从拼凑在一起的三把办公椅上爬起来。
昨晚做完笔录已经是后半夜。
因为查不到苏蕴的户口,也没法送福利院,这小子又死皮赖脸抱着他大腿喊“沾阳气”,雷烈只能捏著鼻子把他留在了办公室。
结果就是——
这小子毫不客气地霸占了雷烈唯一的行军床。
睡得那叫一个香。
而身为刑侦队长的雷烈,只能蜷缩在椅子上对付了一宿。
“醒了?”
一个神清气爽的小奶音在耳边响起。
雷烈一转头。
就看见苏蕴正盘腿坐在办公桌上,迎著窗外的太阳,在那吞云吐雾?
不对,是在呼吸吐纳。
苏蕴的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胡子拉碴的雷烈形成了鲜明对比。
“叔叔,你这阳气确实挺足。”
苏蕴收了功,跳下桌子,拍了拍雷烈的肩膀,一脸满意。
雷烈嘴角抽搐了一下,按著咔咔作响的颈椎,没好气地骂道:
“你小子倒是舒服了,老子快落枕了!”
“赶紧下来,洗脸刷牙!”
简单的洗漱过后。
警局大楼的广播里,响起了午饭的铃声。
那是所有加班狗最期待的声音。
“走吧,蹭饭去。”
雷烈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看着苏蕴,“咱们警局虽然条件艰苦,但食堂的大锅饭还是管饱的。”
“有没有肉?”苏蕴摸了摸肚子,眼睛放光,“正在长身体,无肉不欢。”
“有!红烧肉,管够!”
雷烈大手一挥,拎起苏蕴的后领子,像拎只猫一样走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雷烈感觉自己像是带了一只大熊猫在巡街。
“雷队好!”
“哎呀,这就是昨天那个小神童吧?”
“昨晚没看清,今天一看这大眼睛,真俊啊!”
经过一上午的发酵,昨晚苏蕴“飞针定悍匪”的事迹早就传遍了各个科室。
此时正是饭点,走廊里人来人往。
看到雷烈拎着苏蕴出来,大家饭都不急着吃了,纷纷围上来“吸娃”。
几个户籍科的女警更是母爱泛滥,掏出兜里的巧克力和酸奶往苏蕴怀里塞。
“小宝贝,叫姐姐。”
“姐姐抱抱,好不好?”
苏蕴被埋在一堆制服和各种香水味里,小脸被捏得变形,生无可恋。
他两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大红葫芦,艰难地从“胭脂阵”里探出脑袋。
对着雷烈发出求救信号:
“雷叔叔救驾”
“她们身上的粉太厚了,呛鼻子!”
雷烈看着苏蕴那副吃瘪的模样,昨晚睡椅子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心情大好。
让你小子装高冷。
现在知道人民警察的热情了吧?
“行了行了,都散开,别把孩子吓著。”
雷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像赶鸭子一样把围观群众赶走,然后拎着苏蕴,一步一晃地走进了二楼食堂。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龙。
饭菜的香气混合著嘈杂的人声,热火朝天。
“跟紧了,别走丢。”
雷烈把苏蕴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排到了队伍后面。
苏蕴个子太矮,只能踮起脚尖,透过前面警察叔叔的屁股缝隙,努力观察著打饭窗口的情况。
“今天的菜色不错啊。”
前面的警员回过头,看到是苏蕴,立刻笑着让开了位置。
“来来来,小神医先请。”
“雷队,带孩子插个队呗,别饿著孩子。”
在大家的谦让下,苏蕴享受了一把特权,直接被雷烈抱起来,架在了窗口前的铁栏杆上。
视野瞬间开阔。
“张大爷,来两份红烧肉,一份不要葱,给孩子那份多浇点汤。”
雷烈熟练地把饭卡放在感应区,“滴”的一声。
然而。
窗口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手抖得像帕金森一样的张大爷。
却是一个戴着口罩和白色卫生帽的中年妇女。
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眼角有些鱼尾纹,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弯弯,看着挺和善。
“张大爷今天腰疼请假了,我是替班的,叫我王婶就行。”
王婶声音有些沙哑,笑着接过了饭卡。
“哎哟,这就是雷队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
王婶的目光落在雷烈怀里的苏蕴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是一种审视,又像是紧张?
但很快,她就换上了一副慈爱的表情。
“长得真俊,跟年画娃娃似的。”
她拿起大勺子,在不锈钢的大盆里狠狠舀了一大勺红烧肉。
那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还在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阿姨给你多打点肉。”
王婶的手很稳。
满满一大勺肉,还有浓郁的汤汁,就要往苏蕴的不锈钢餐盘里扣。
周围排队的警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一勺,顶他们平时两勺的量了。
“哇,王婶偏心啊!”
“就是,给我也多来点呗!”
大家起哄开着玩笑。
然而。
就在那勺肉即将落入餐盘的一瞬间。
原本还喊著“无肉不欢”的苏蕴,突然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动作之快,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
雷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怎么了?”
只见苏蕴抬起一只小手,死死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把餐盘猛地推开。
那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的姿态。
“我不吃。”
苏蕴的声音闷在手心里,显得瓮声瓮气的。
但语气里的嫌弃和厌恶,却是一点都没掩饰。
仿佛那勺子里装的不是香喷喷的红烧肉,而是一勺剧毒砒霜。
王婶的手僵在半空。
那勺红烧肉悬在那里,滴下一滴褐色的汤汁。
“怎么了?”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哄道:“小朋友是不是挑食啊?这肉可香了,是今天刚杀的猪,新鲜着呢。”
雷烈也皱了皱眉,拍了拍苏蕴的后脑勺:
“别闹,王婶做的红烧肉是局里一绝,多少人想吃还抢不到呢。”
“我不吃。”
苏蕴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冷意。
他指著那勺肉,又指了指王婶那只握著勺子的手。
这只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肿大,指甲修剪得很短,看着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很干净。
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
但在苏蕴那个从小泡在药缸里、比狗鼻子还灵的嗅觉系统中。
这双手,简直臭不可闻。
“脏。”
苏蕴吐出一个字。
“脏?”
王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阿姨洗手了呀,打了三遍肥皂呢,还戴了手套”
“不是那种脏。”
苏蕴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开捂著鼻子的手,往后又退了一步,仿佛离王婶近一点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然后。
当着食堂里几十号警察的面。
苏蕴抬起头,那双清澈如镜的眸子,死死盯着王婶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姨。”
“你手上有死人的味道。”
原本嘈杂喧闹的食堂,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正在嚼饭的,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正在喝汤的,勺子停在嘴边。
正在聊天的,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
死人的味道?
这是什么形容词?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说这话,大家可能会觉得他在挑衅或者发神经。
但说这话的,是苏蕴。
是那个昨晚才刚刚展露过“神级医术”和“诡异手段”的妖孽儿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窗口内外的两个人身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王婶手里的那把大铁勺,脱手掉进了不锈钢盆里。
滚烫的红烧肉汤汁溅了起来。
溅在她白色的围裙上。
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暗红色梅花。
王婶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哪怕隔着口罩,也能看到她额头上瞬间渗出的细密冷汗。
“你你这孩子”
王婶的声音在发抖。
她试图去捡勺子,但手抖得太厉害,抓了两次都没抓起来。
“怎么瞎说话呢”
王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向雷烈,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求助。
“雷队,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我这天天切肉剁骨头的,那是生肉味儿,哪来的哪来的死人味儿啊”
周围的警察们也反应过来了。
气氛有些尴尬。
“害,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旁边的小赵赶紧打圆场,他端著盘子走过来,“苏蕴啊,你是不是闻错了?这猪肉确实有点腥味,但也不是死人味啊。”
“是啊,王婶在咱们这干了多少年了,老实巴交的,别吓着人家。”
大家纷纷附和。
毕竟在一个大院里待久了,谁也不愿意把这种惊悚的事情往身边人身上想。
可能孩子就是鼻子灵,把生猪肉的腥味当成了别的。
雷烈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张饭卡。
作为一名从警十年的老刑侦,他对人的微表情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刚才那一瞬间。
当苏蕴说出“死人味道”的时候。
王婶眼里的情绪,不是被冤枉的愤怒,也不是被冒犯的不悦。
而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暴晒在阳光下的极度恐惧。
还有她掉勺子的动作。
那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绝不是简简单单被“童言”吓到那么简单。
雷烈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种带孩子吃饭的轻松神态消失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这里是食堂,人多眼杂。
“苏蕴。”
雷烈低头,声音沉稳,“别乱开玩笑,跟王婶道歉。”
他在试探。
也是在给苏蕴最后一次确认的机会。
“我不道歉。”
苏蕴抬起头,一脸倔强。
他指著王婶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
“尸臭和肉腥味,是两码事。”
“猪肉是鲜的,但这双手上的味道,是发酵过的油脂,混合著尸蜡的酸腐味。”
苏蕴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子。
那种专业而冷静的描述,听得周围人头皮发麻。
连盘子里的红烧肉都瞬间不香了。
“这种味道,就算是浸在福尔马林里泡三天,也洗不掉。”
“因为它已经渗进了指甲缝,渗进了纹理里。”
苏蕴看着王婶,目光如炬。
“阿姨,你最近应该用了不少柠檬水和84消毒液洗手吧?”
“手背都洗脱皮了。”
王婶下意识地把双手缩到了围裙后面。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
想要远离窗口,远离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岁,却像魔鬼一样的孩子。
“我我没有我那是过敏”
王婶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和雷烈对视。
“我我不舒服,我先走了”
说著,她解下围裙就要往后厨跑。
“站住。”
雷烈开口了。
声音威严。
随即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堵住了窗口的视线,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王婶,饭还没打完呢,急什么。”
雷烈盯着王婶的背影。
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的手铐位置。
虽然他没有证据。
但他相信苏蕴。
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王婶,绝对有问题!
王婶僵在了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
苏蕴又开口了。
这一刀,补得精准而致命。
直接扎穿了王婶最后的心理防线。
“阿姨。”
苏蕴歪著头,看着王婶的背影,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要跑呢?”
“你印堂的黑气都快聚成骷髅了,那是犯了杀孽的相。”
苏蕴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
“还有,你眼底的夫妻宫断裂,呈灰败之色。”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苏蕴顿了顿。
整个食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老公,应该很久没回家了吧?”
“或者说”
“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