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跟进营房时,黄大有正跟王勇,李超几人蹲在营房大通铺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墩内唯一的夜不收魏护不在,应该是去周围侦察去了。
几名屯兵媳妇则在里屋,不知忙活些什么。
与韩阳一样,这些屯兵衣衫早已浆洗的发白,满是补丁。
若不是表明身份的腰牌和勉强看出轮廓的鸳鸯战袄,没人会相信这帮粗汉是军人。
整个房间内,除了甲长黄大有和韩阳外,其他人均是面露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韩阳有二叔一家补贴吃食,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亲戚。
到崇祯一朝,明太祖朱元璋设立的屯兵制度,早已形同虚设,墩内一百来亩屯田,除了夜不收魏护那二十亩外,其他早已被甲长黄大有侵占。
与其说这些人是大明朝的屯兵,倒不如说是黄大有的佃户。
再加上压在各屯军头上的各种苛捐杂税,王勇几人只能算是勉强度日。
与屯兵王勇几人不同,那黄大有生的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正享受着几名下属的吹捧。
见韩阳跟牛康进来后,立马从大通铺上跳了来,眸光在韩阳身上打量片刻,最后停留在他背上那副精铁铠甲上。
“瞧你们几个粗手笨脚的,我不在,没人知道给甲长上茶?”
见黄大有嘴唇上生了些干皮,牛康进屋后立即转去侧厅,奉上热茶。
边境条件艰苦,说是热茶,其实就是拿柳树叶子晒干后泡的柳芽水。
黄大有接过陶杯嘬了一口,喝的津津有味,满意点了点头,随后给牛康使了个眼色。
那牛康精通揣摩之道,黄大有一个眼神,他已是心领神会。
“韩傻子,快,把你背上的铁甲卸下来,给甲长试试。
听见牛康的话,王勇,李超几人这才注意到,韩阳这次回墩,带了不少家伙什回来。
白蜡木长枪,开元弓,箭筒,艹,竟还有副精铁铠甲,都是好东西啊!
瞧见那副精铁铠甲,几名屯军都是眼热起来。
在大明朝,不同于战兵,国家发粮发饷发武器装备,屯兵们除了除了墩内配备的武器外,想要更精良的武器装备,只能自己想办法。
整个永宁墩,除了甲长黄大有有一套皮甲外,其他人连副棉甲都没有。
都是久居军伍的老兵,谁不知道战场上有副好甲,就等于多了好几条命。
此时见韩阳回家一趟,竟带回一副精铁铠甲,自然是既羡慕又嫉妒。
“欸,韩傻子,让你把铁甲取下来,给黄甲长试一下,你小子是聋了吗?”
见韩阳站着不动,牛康大声嚷嚷起来。
紧了紧手中长枪,韩阳眸光不动声色扫过众人。
那牛康色厉内荏,满脸都是对主子的谄媚,黄大有则是目光灼灼,满眼贪婪,至于其他几名屯兵,虽然目露羡慕嫉妒之色,但表现都还算正常。
韩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黄大有说是试穿铠甲,其实就是想抢。
一旦给他穿上,这副精铁打造的铁札甲,恐怕从此就姓黄了。
想到这,韩阳眸光一寒,冷言道:“这是俺爹留给俺的遗物,凭啥给你穿?”
见韩阳在甲长面前还这么硬,牛康不禁一愣,随后侧身看了眼身后的黄大有。
只见黄大有窝瓜似的胖上闪过一丝暴戾,随后奸猾一笑,道:
“韩兄弟,没说要你爹的遗物,只是试穿一下。都是一个墩的兄弟,别这么小气嘛。
‘老阴逼,还挺能装。’韩阳嗤笑一声,冷冷道:“黄甲长专好别人家东西,王哥家的锄头,李哥家的马,当初都是借用过后,成了黄甲长的宝贝。”
“小弟我不得不防啊!”
韩阳此言一出,蹲在通铺上看戏的李超和王勇顿时变了脸色,似乎回忆起一段不好的经历。
黄大有则是脸色一厉。
‘韩傻子脑子啥时候这么好使了?短短两句话,既拒绝了老子,又挑拨了老子跟手下的关系。’
‘敢跟黄爷叫板是吧,行,今日就好好炮制炮制你这小崽子。’
想到这,黄大有‘啪’的一声将茶杯拍在炕上,厉声道:“呦呵,韩傻子,几天不见长本事了是吧?”
“老子以永定墩甲长的身份命令你,把铠甲放下,亲自给老子穿上!”
黄大用眼神睥睨,满脸倨傲。
韩阳横眉冷对,不为所动。
见状,黄大用怒极反笑,看向一旁的牛康,道:“牛兄弟,根据大明军纪,违抗上级命令该当如何处罚?”
见黄大用动了真火,牛康心中畅快。
刚在望楼上跟韩阳争执之时,他就算好了眼前之事。
以黄大用的贪婪,听说韩阳有副精铁甲,必动抢夺之心。
若韩阳乖乖交出,自己既提供消息有功,又狠狠坑了韩阳一把;若是韩阳不交,正好师出有名,利用黄大有美美收拾韩阳一顿。
见计谋得逞,牛康忙在一旁附和道:
“禀甲长,按大明军纪:违抗长官命令,不遵墩规者,杖七十至一百。”
“好!”黄大用冷哼一声:“韩阳违反军纪,本该杖一百的,本甲长一向仁慈,就责杖七十吧。”
“牛康,由你行刑!”
“是!”接下黄大有军令,牛康心中一喜,从库房抄出一杆又粗又硬的白杨木棍,冷笑着朝韩阳走来。
“韩阳,还不乖乖趴下,认罪受罚!”
想起刚刚在墩外还嚣张无比的韩阳,此时只能认罪受罚,牛康心中畅快无比。
见牛康心狠,抄了柄又粗又硬的木棍,沉默的李超有些不忍,在韩阳耳边小声劝道:
“韩老弟,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给他吧!”
王勇也是劝道:
“甲长,牛哥,韩兄弟年纪轻,性子燥,他也不是故意违抗军令的,都是一个墩的兄弟,这军杖还是算了吧。”
李超和王勇在这边劝,孙彪徐却蹲在通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冷眼旁观。
瞥了王勇、李超二人一眼,黄大有面露得意,道:“韩阳,把铁甲交出来,这军杖就免了,你意下如何?”
瞥了眼黄大有和牛康,韩阳冷笑连连:“牛癞子,刚刚军纪背漏了几个字吧。”
“按大明军纪,战时,或违抗长官行政命令,才做如下处罚。”
“请问抢夺下属家传铁甲,是行政命令?”
“现在可是战时?”
‘还有这说法?’王勇和李超对视一眼,皆是一愣,看向韩阳的表情不禁露出几分佩服。
他们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名,哪里认得什么大明军纪,从来都是黄大有说啥就是啥。
上一世作为社科院的明清历史研究员,韩阳可不会被牛康的文字游戏糊弄。
“你!”小把戏被韩阳拆穿,黄大有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道:“韩阳,你违抗军令,还敢狡辩?”
“牛康,给老子打!”
“是,甲长!”
牛康恶向胆边生,抄起木棍就朝韩阳脑袋上狠狠砸去。
不料韩阳左手长枪轻轻一挑,轻松架开长棍,紧接着抢上一步,劈面就是一拳。
呼!
刚猛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牛康面门上。
牛康只觉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的,立时飞了出去。
从地上爬起来后,他这才发现自己满嘴满脸的血,连门牙都被打落两颗,他怪叫道:
“反了,真是反了!”
“韩阳,牛爷今日跟你拼了!”
他奋不顾身冲上前去,却见眼前一道黑影快如闪电。
嘭!
一声闷响传来。
韩阳一记鞭腿扫在牛康的肩上,
那牛康只觉胸口一闷,如破布袋般再次摔落在地,痛得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浑身只是抽搐。
见韩阳突施辣手,黄大有、王勇、李超二人全都惊呆了。
平日里懦弱无能的韩阳竟有如此血勇?
几息之后,黄大有反应过来,面目狰狞的看向王勇、李超、孙彪徐三人,恶狠狠道:
“韩阳造反,殴打同墩兄弟,三位兄弟,抄家伙,随我制服此贼!”
说罢,黄大有从腰间‘嗖’的一声抽出长刀。
王勇和李超二人则被眼前的情形震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在黄大有的呵斥下,本能般抽出长刀。
孙彪徐则依旧蹲在炕上,冷眼旁观。
黄大有斜睨一眼,见满脸络腮胡,身子粗壮的孙彪徐一动不动,不由得怒道:
“老孙,你小子长得五大三粗,没想到是个软蛋。”
“也罢,我跟王、李二位兄弟,一样能拿下此贼。”
说罢,他呵斥着王勇、李超二人,一起朝韩阳围去。
一时间,营房内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