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航程，没人敢放松。
船保持全速，但受损的引擎时不时发出异响，像老牛喘气。郑船长带人抢修，勉强维持着速度。雷达上，那两个快艇信号消失了，但谁都知道他们没走远，可能在远处跟着，等待机会。
胡胖子在船舱里保养武器，把鱼枪、匕首、甚至消防斧都擦得锃亮。老海检查了所有高压水炮的管线，确保下次遭遇时不会掉链子。林晚和阿青在医疗室清点药品，绷带、消毒水、止痛针，一样样摆好。
姜未染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室，盯着电子海图。代表归墟之门的红点越来越近，距离只剩不到五百海里。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到。
但越近，异常越明显。
海水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像掺了石油。海面漂浮着大量死鱼，都是变异的，额头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睁著，像在瞪人。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清是腥还是腐，吸多了头晕。
赵海洋学家取了水样分析，结果让人心惊——水里含有高浓度的未知有机质，还有微量放射性元素。“像是某种生物大规模死亡后分解产生的。”他说，“但什么生物能产生这种物质？”
没人回答。但都猜得到，和归墟之门有关。
第五天下午，天突然暗了。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像傍晚提前到来。太阳还在头顶，但光线透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抬头看，云层厚得吓人，黑压压的，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
“要起风暴了。”老海看着天说。
话音刚落，风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海风，是狂风，卷著咸湿的水汽，抽在脸上生疼。浪头一个接一个掀起，越来越高，船开始剧烈摇晃。郑船长下令减速，调整航向，迎著浪头走，避免侧翻。
但浪太大了，有几波几乎把船头埋进水里。甲板上的一切都固定不住，一个没绑紧的油桶滚到船边，被浪卷走，眨眼就没了。
“所有人！进舱室！固定好自己！”郑船长在广播里喊。
姜未染抓住栏杆，艰难地往驾驶室走。船摇晃得厉害，走三步退两步。一个浪头砸在舷窗上，海水泼进来，湿了一身。
好不容易回到驾驶室，里面也是一片狼藉。地图、文件散了一地，茶杯摔碎了。郑船长和李大副死死抓着控制台，盯着仪表。
“雷达失灵了！”声呐员喊，“全是杂波！”
“声呐呢？”
“也乱了！海底地形显示不出来！”
船现在是瞎子和聋子，在风暴里乱闯。更糟的是，引擎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转速骤降。
“引擎故障！”轮机长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夹着杂音，“进水了！得停机检修！”
“不能停！”郑船长吼，“停了我们就完了！”
“不停引擎就炸了！”
两难。
姜未染看向窗外。浪高超过十米，像一堵堵移动的黑墙。天空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一瞬间。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个巨大的漩涡轮廓。
归墟之门。
就在前面，不到一百海里。
“船长。”姜未染说，“关掉主引擎，用备用电机维持基本动力。我们漂过去。”
“漂？”
“对。”姜未染指著那个方向，“风暴是往那边吹的，浪也是往那边推。我们只要控制方向不翻船，就能被推到门附近。
郑船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听你的。”
主引擎关闭，船速骤降。备用电机只够维持舵效和基本电力。船像片叶子，在巨浪里起伏，但确实在往漩涡方向移动。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没人能睡。所有人穿着救生衣，固定在舱室里，听着外面狂风呼啸，船体嘎吱作响。胡胖子吐了三次，脸色蜡黄。林晚紧紧抱着医疗包，阿青在默默念著什么，可能是经文。
姜未染守在驾驶室，盯着罗盘。老海的黄铜罗盘现在指的不是北，而是直直指著漩涡方向，像被磁铁吸住。
天亮时，风暴终于小了。
不是停了，是减弱了。风还在吹，浪还在涌，但没那么疯狂了。天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海面上，也照出前方的景象。
所有人都挤到舷窗边，看呆了。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直径至少五十公里，边缘是翻滚的白浪，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海水被吸进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怪兽的喘息。漩涡上空，云层形成一个对应的涡旋，雷电在里面穿梭。
归墟之门。
到了。
船现在离漩涡边缘不到十海里。能感觉到吸力，船在被慢慢拉过去。郑船长启动备用电机，全力对抗，勉强维持着距离。
“现在怎么办？”胡胖子声音发干。
姜未染从背包里拿出青铜盒子。盒子到了这里，表面的眼睛图案开始发光，不是青的也不是红的，是柔和的白色。盒子盖自动弹开一条缝。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兽皮纸，和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形状像钥匙。
兽皮纸上用巫文写着几行字。姜未染能看懂：
“持钥人至门边，以星陨石为基，以光团为引，以纯血为媒，于满月之夜，开启封印之阵。”
下面是阵图，画著复杂的符号和走向。
“需要王韵的血。”林晚说，“她在哪儿？”
姜未染看向漩涡中心。黑洞深不见底，但在某一刻，他好像看见一点青色的光，在深处闪烁。
“她在下面。”他说。
“怎么下去？”胡胖子问，“跳进去？”
“不能直接跳。”老海说，“那吸力，跳下去就上不来了。”
正说著，雷达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恢复了，是显示出一个信号——从漩涡中心传来，有规律地闪烁。
“是声呐信号。”技术员说，“有人在下面发信号，引导我们。”
“王韵。”姜未染说。
郑船长调整航向，顺着信号指引，慢慢靠近漩涡边缘。吸力越来越大，船开始倾斜。轮机长报告备用电机过热，撑不了多久。
终于，在距离漩涡边缘不到一海里的地方，他们看到了入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漩涡边缘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海水在那里形成一条通道，斜著深入漩涡内部。通道两侧是水墙，高几十米，缓缓旋转。
信号就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的。
“只能开小艇进去。”郑船长说，“大船进不去，而且电机快撑不住了。”
“那就小艇。”姜未染说。
胡胖子、林晚、阿青、老海都站出来。姜未染看着他们：“这次，可能回不来。”
“知道。”胡胖子咧嘴，“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留下。”郑船长说，“船需要人控制。如果如果你们出不来，我会想办法把船开出去，把消息带回去。”
姜未染和他握手：“保重。”
小艇放下水，五人坐上去。马达启动，驶向通道。
进入通道的瞬间，世界变了。
外面是白天，里面却像夜晚。水墙挡住大部分光线，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海水墨黑，但深处有光，青白色的，一闪一闪。通道一直向下，坡度很陡，小艇几乎是在滑行。
越往下，温度越低。呼吸吐出白雾，手冻得发僵。阿青给大家发了药丸，说能抗寒。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平台。
不是人工的，是天然岩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色袍子，长发披散。
王韵。
她转过身，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姜未染，她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风暴耽搁了。”姜未染跳上平台，“你怎么样？”
“还好。”王韵说，“但门那边动静越来越大。祂快醒了。”
她指向平台前方。
那里，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直径超过百米，边缘是旋转的海水，中心是一片绝对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巨大，缓慢，带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归墟之门的真正入口。
姜未染感到胸口的光团剧烈发烫。星陨石也在背包里震动。青铜盒子完全打开，兽皮纸上的阵图开始发光。
王韵伸出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缓缓渗出。
“开始吧。”她说，“满月之夜，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