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斋平静了三天。
周老板被送回家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记忆模糊,只记得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细节全忘了。医生说可能是轻微中风的前兆,开了点药,嘱咐多休息。
姜未染去看过他一次。老人坐在店门口晒太阳,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行。看见姜未染,他笑呵呵地打招呼,完全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这样也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姜未染回到店里,继续日常。
擦柜台,整理货物,偶尔有客人来,看看,问问价,大多数不买。生意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
胡胖子最近勤快了些,天天来店里帮忙。他不提那晚的事,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警惕,还有敬畏。
敬畏姜未染手里那柄匕首,敬畏他处理那些“东西”的能力。
姜未染也不说破。
有些默契,不用说出来。
第四天下午,天阴著,像要下雨。
店里没客人,胡胖子在柜台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姜未染在整理刚收来的几枚铜钱,用软布一枚枚擦。
门开了。
风铃响。
进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腰带系得很紧,衬得腰身纤细。头发是深棕色的,烫著大卷,披在肩上。脸很立体,鼻梁高,眼窝深,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不是本地人。
或者说,不是汉族人。
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下店堂,目光扫过博古架,扫过柜台,最后落在姜未染脸上。
“请问,”她开口,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是姜未染先生吗?”
姜未染放下铜钱:“我是。”
女人走过来,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放在柜台上。
证件上写着“西域文化研究所”买买提”,职务是“研究员”。
照片就是她本人,笑得比较正式。
“阿依努尔?”姜未染念出这个名字。
“叫我小阿就行。”女人收起证件,“姜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依努尔从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红木的,边角都用铜皮包著,但铜皮已经氧化发黑。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中原的风格——是卷草纹和几何纹的组合,中间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图案。
重瞳。
和石眼珠上的图案一样。
姜未染心里一动。
“这是什么?”他问。
“家传的东西。”阿依努尔打开盒子。
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
丝绒上,放著一卷羊皮。
不是纸,是真正的羊皮,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羊皮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系著,绳子上穿着几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珠子。
“能打开看看吗?”姜未染问。
“可以,但请小心。”阿依努尔说,“这卷羊皮,至少有一千年了。很脆弱。”
姜未染戴上白手套,小心地解开细绳,展开羊皮。
羊皮不大,半米见方。上面画著一幅地图。
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粗,但很清晰。有山脉,有河流,有城池。文字是西域的古文字,姜未染不认识,但能看懂一些符号。
地图的中心,画著一座城。
城是圆形的,城墙很厚,有四个城门。城内建筑密集,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上画著一个眼睛的图案。
重瞳的眼睛。
和盒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姜未染问。
“我们也不确定。”阿依努尔说,“根据研究所的考证,这可能是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也可能是更早的‘扜弥国’。但具体位置没有定论。”
她指着地图上的眼睛图案:“但这个符号,我们查到了一些资料。”
她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是古籍的影印件,文字也是古西域文,旁边有汉文注释。
“这是唐代高僧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的一段,提到了一个‘魔瞳国’。说国人皆重瞳,能见鬼神,国中有宝物,状如人眼,能窥天机。”
“魔瞳国”姜未染想起林晚提过的记载。
“对。”阿依努尔点头,“但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只出现过这么一次记载。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文献提到过它。像是突然消失了。”
她顿了顿:“而这卷羊皮,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据我爷爷说,是他的爷爷的爷爷,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那个商人说,这卷羊皮,是通往‘魔瞳国’的地图。”
姜未染重新看向羊皮地图。
地图画得很详细,有路线,有标记,甚至有沿途的水源和地标。
像是一张真正的藏宝图。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姜未染问。
“最近,这卷羊皮有点不对劲。”阿依努尔压低声音,“从上周开始,每到半夜,它就会自己发出光。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能看见。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做了个梦。”阿依努尔说,“梦见一个穿白袍的老人,站在沙漠里,对我招手。他说时候到了,该回去了。”
姜未染心里一紧。
时候到了。
这个词,他听过。
在祭坛里,巫咸说过。
在镜灵嘴里,也出现过。
现在,又从这个西域女人嘴里说出来。
“你来找我,是因为听说了我处理过类似的事?”姜未染问。
阿依努尔点头:“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您处理过棘水崖的事件。虽然官方说法是地质灾害,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姜未染:“姜先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真的需要帮助。这卷羊皮,最近让我很不安。我总觉得它在呼唤什么。”
姜未染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羊皮地图。
眼睛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在动?
不,是错觉。
图案没动。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和石眼珠、铜镜一样的感觉。
“这卷羊皮,我能借一晚吗?”姜未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