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正好碰见王文去上学，眼睛红红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文哥，你昨晚又去网吧了？”王晓拉住他。
“就玩了一小会儿”王文眼神躲闪。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这样上课能听进去吗？”
“能能能，你别管了！”匆匆跑去学校了。
王晓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四下午放学后，王晓特意叫母亲绕到初中部，想看看王文有没有按时回家。
结果在离学校两条街的一个小巷口，他看见王文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钻进了那家招牌都褪了色的飞翔网吧。
王晓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破旧的玻璃门，心里气得要命。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只会让王文在同学面前丢脸，可能起反作用。
他默默转身回家。
时间倒回周四傍晚。
镇中学的晚自习从七点半开始。
初二年级的教室里，学生们陆续就座。
王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数学课本摊在桌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文哥，今晚飞翔有活动，上网两小时送半小时，你去不去？”
王文犹豫了一下。
昨天在网吧玩到十一点多，今天上课一直打瞌睡，被英语老师点了两次名。
他想起王晓的话——“游戏玩玩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
“不去了，”他摇摇头，“今晚得把数学作业补完。
“真不去？机会难得啊！”
同桌继续怂恿道：“就玩一会就回来。”
王文看着桌上那片空白的数学练习册，又想起那道琢磨了两天也没解出来的应用题。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也许就玩一会儿？反正作业也做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产生，就迅速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王文猫著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小巷，钻进那间招牌褪色的飞翔网吧。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熟面孔。
“文哥来了！”有人招呼道。
王文找到空的机子坐下来，戴上耳机。
当游戏音乐响起，角色在屏幕上奔跑起来时，那些作业、考试、听不懂的课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他可以通过努力升级变强，可以和小队一起攻克副本，可以获得实时的成就感。
不像现实，努力了可能还是不会，坚持了可能还是被看不起。
时间在键盘鼠标的敲击声中飞快流逝。
八点，班主任李老师照例到教室巡查。
她走到王文座位旁时，眉头皱了起来——人不在，书包还在。
“王文呢？”她问同桌。
同桌支支吾吾：“他他去厕所了。”
李老师没说什么，转身走出教室。
径直走向校门口。
教了三十年书，她太清楚这些孩子会去哪里。
十五分钟后，李老师推开了网吧的大门。
烟雾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后脑勺——王文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嘴里还喊著：“奶我！快奶我！”
李老师静静地走到他身后，站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一局结束，王文摘下耳机舒了口气，才从屏幕反光中看到身后的人影。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王文的脸唰地白了。
办公室里，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
李老师突然一巴掌扇了过来，直直打在王文脸上。
王文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文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王文，”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
王文摇了摇头。
“因为我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都会去教室看你在不在。”
李老师看了一眼王文接着说“以前我不会这样关注你。以前你逃课，我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觉得这孩子就这样了，管不了了。”
王文咬住嘴唇。
“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李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有人让我相信，你不是就这样了，你还可以改变。”
王文抬起头，眼神困惑。
“你知道一个月前，你堂弟王晓来学校吗？”
王文愣住了。王晓？来学校？
“你不知道对吧？”李老师转过身看着他，“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以你的脾气，知道了反而会觉得没面子的。”
“他他来干什么？”王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来求我们。”李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求我们这些老师不要放弃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李老师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作业本——是王文的数学作业。
她翻开最近的一页，上面红色的批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详细。
“他说你其实想学好，就是基础太差，一个人补不起来。”
“他还说你在砖窑厂干过活，知道赚钱不容易，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家看书，但基础太差了，就是学得太吃力。”
王文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说你堂哥自尊心强，直接跟你说太多反而不好，需要我们老师搭把手。上课多提醒一句，作业多批注几个字，你问问题的时候多点耐心。”
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把前因后果想得这么清楚，为了拉你一把，跑到中学来求老师。王文，你告诉我，这样的弟弟，你还有几个？”
李老师越讲越生气。
王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个月来的画面。
数学老师课后问他有没有听懂，他当时还奇怪老师怎么突然关注自己了。
英语老师开始点他读单词，读错了也没骂人，只是让他再读一遍。
班主任看到他趴在桌上，会走过来敲敲桌子问是不是没休息好，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扔粉笔头。
还有那次去办公室交作业，语文老师居然对他说：“字有进步，继续保持。”
原来这些，都不是偶然。
不是他突然变好了所以得到关注。
而是有人先为他争取了关注，他才有了变好的机会。
“他”王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从来没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李老师红着眼睛。
“他说了，怕伤你自尊，怕你觉得没面子。他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就是没想过自己跑来求老师会不会丢脸。”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对得起谁，是你堂弟还是你父母？”
王文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照顾这个早熟的堂弟。
现在他才知道，是这个一年级的小不点，用自己的方式在托着他，怕他摔得太惨。
“我我对不起他”王文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李老师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缓和下来：“现在知道，还不晚。”
王文用力擦著脸，却怎么也擦不干眼泪。
哽咽著说：“李老师我我发誓再也不去网吧了。”
“不用发誓。”李老师摇摇头。
“不是用嘴巴说，用行动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