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碾碎了刚才那幅地狱图景带来的死寂,车子继续在破碎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再次路过当初那个“检查站”时,那里只剩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焦黑框架和散落的瓦砾。
继续向外围驶去,连刚才那种零星、麻木的“人影”都彻底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荒芜和另一种令人不安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息。
路边的废墟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能瞥见一闪而过的、非人的轮廓或猩红反光的眼睛。
又行驶了一段,陈旧一脚刹车。
越野车稳稳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倒塌建筑形成的环形空地上。
引擎熄火,突兀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反而让人更加心头发紧。
“到了。”陈旧推门下车。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迅速跟着下车,按照训练时的动作用力关好车门,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她们握紧手中的枪,背靠着车辆,紧张地环顾四周。
“检查装备。”陈旧一边说,一边从空气中抽出那柄纯黑色的长刀。
“它们要来了。”
要来了?可是明明视野里除了废墟和风声,什么都没有啊。
女孩们心中疑惑,但没人质疑,立刻低头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弹药、匕首的固定。
庄梦和严语也快速清点了人数和武器状态,向陈旧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废墟阴影里,一只浑身长满暗绿色鳞片、形似放大蜥蜴却有着昆虫口器的爬行动物,慢慢探出了头,冰冷的竖瞳锁定了这群鲜活的“食物”。
紧接着,第二只从左侧残垣后现身,第三只从右侧的瓦砾堆上露出狰狞的头颅
然后,就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窸窸窣窣的声音汇聚成潮水般的响动,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密密麻麻的变异体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废墟缝隙中涌了出来!
它们的形态比当初追击车队时更加多样:有四肢着地、速度奇快的犬形怪物,有甲壳厚重、如同移动堡垒的虫形巨兽,有在空中低低盘旋、发出尖啸的蝠翼飞龙
数量之多,远超上次!
它们层层叠叠,猩红的眼睛在昏沉的天光下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潮,低沉的嘶吼和涎水滴落的声音交织成死亡的序曲,彻底包围了这片小小的空地!
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女孩们的呼吸瞬间急促,心脏狂跳到嗓子眼,握著枪的手心渗出冷汗,指节用力到发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但她们死死咬著牙,没有后退,而是齐刷刷地端起了枪,枪口颤抖著,却坚定地指向那些步步逼近的怪物海洋。
“用你们的战术吧,庄老师。”陈旧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单手提着黑刀,走到空地中央。
然后,他举刀,对着地面,划了两个圈。
刀尖所过,地面并未留下痕迹,但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刀意却仿佛烙印在了空气中。
一个较大的圆圈将车队和大部分女孩罩在其中,一个较小的圆圈则紧挨着大圈,像是内环。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黑刀朝着外围的兽潮虚虚一斩!
原本如潮水般无差别涌来的变异体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分割开来!
绝大部分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驱赶,集中涌向了外层那个大圈的范围。
而只有相对少量、约莫二三十只体型较小或速度较快的,被“漏”进了内层的小圈,嘶吼著扑向严阵以待的女孩们!
“剩下的,交给你们。”陈旧说完这句,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孤身一人,反冲向那外层数量百倍于内圈的、更加密集恐怖的兽潮!
“吼——!!”
兽群被他的主动冲击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黑色的海浪,瞬间将他渺小的身影吞没!
女孩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下一秒,吞噬陈旧的那片“兽浪”中央,猛然炸开!
黑色的刀光如同破开浊浪的蛟龙,一道笔直的血线从兽群最前方一直贯穿到后方!
刀锋所过,那些狰狞的变异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烂西瓜,甲壳碎裂,肢体横飞,腥臭的血液和内脏碎片泼洒开来,硬生生在密集的兽潮中清出一条染血的通道!
甚至刀气的余波还将通道两侧的几只怪物震得倒飞出去!
陈旧就站在这条血路开端,黑刀斜指,身上甚至没沾多少污秽。
他回头,隔着纷飞的血肉和咆哮的兽群,看了内圈一眼。
“放开手脚,别怕。”他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来,“有我在,它们伤不到你们。尽管实战你们的战术。”
庄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猛地转身,声音凌厉如刀:“a组,扇形站位!b组,交叉火力掩护!瞄准关节和眼睛!节省弹药!听我命令——”
“开枪!!”
“哒哒哒——!!!”
内圈的枪声骤然炸响!
虽然依旧带着生涩和紧张,但不再凌乱。
女孩们按照平时训练和此刻庄梦的指令,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依托车辆残骸,扣动扳机!
灼热的子弹撕裂空气,射向扑来的怪物!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犬形怪物脑袋爆开一团血花,哀嚎倒地。
另一只试图从侧面突袭的,被交叉火力扫断了前肢,翻滚著失去平衡。
林雪冷静地端著一支加装了简易瞄准镜的步枪,精准地点射著空中试图俯冲的蝠翼飞龙脆弱的翼膜,迫使它们狼狈拔高。
近战不可避免。
一只速度快得惊人的爬行类躲过了子弹,扑向一个换弹夹的女孩。
旁边的女孩立刻丢开枪,拔出腰间的砍刀,娇叱一声,侧身避开扑击,反手一刀狠狠砍在怪物相对柔软的侧腹!
怪物吃痛扭身,又被另一把刺来的军刺捅穿了脖颈!
她们在战斗,在流血,在恐惧中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枪声,刀刃入肉的闷响,怪物的嘶吼,女孩们压抑的呼喊和粗重的喘息,混合成一首残酷而激昂的实战交响曲。
陈旧在外围的兽潮中,如同闲庭信步。
他的身影快到几乎留下残影,黑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死亡的风暴。
刀光过处,没有一只怪物能撑过第二刀。
厚重的甲壳如同纸糊,敏捷的身形在他面前显得笨拙可笑。
他并非一味猛冲,而是游走着,控制着外层兽潮的压力和流向,确保不会有漏网之鱼大规模冲击内圈,同时,也在观察著女孩们的表现。
内圈的枪声从一开始的紧张凌乱,渐渐变得有节奏。
女孩们互相掩护,交替射击,偶尔有怪物突破火力网,也会被配合默契的近战队员迅速解决。
很好。
陈旧刀锋一转,故意将外层防线的压力稍稍放松了一丝。
立刻,又有比之前多出一倍的、更加强壮的变异体,嘶吼著冲破了那无形的界限,加入了内圈的战场!
压力陡增!
“啊——!”一个女孩因为紧张,打空了弹匣却没来得及更换,一只浑身覆盖著骨刺的怪物已经扑到面前,腥臭的巨口张开,对着她的头颅咬下!
女孩吓得浑身僵直,脸色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侧面飞跃而来,手中长刀精准地格开了怪物的撕咬,刀身顺势上撩,雪亮的刀光闪过——
怪物丑陋的头颅冲天而起,粘稠的血液喷了那吓傻的女孩一脸。
楚冉落地,喘息著,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换弹!继续!”
女孩如梦初醒,带着哭腔“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再次举起枪时,虽然手还在抖,眼神却多了一丝死里逃生的狠劲。
楚冉没有停留,她看到林雪那边被两只甲壳厚重的怪物缠住,正要冲过去帮忙,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三只速度快若鬼魅的瘦长怪物悄无声息地绕后,目标直指正在指挥的庄梦!
“庄老师小心!”楚冉急喝,想要回援,自己却被两只扑上来的怪物挡住去路。
庄梦闻声转头,脸色微变,手中手枪连连开火,打退一只,但另外两只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精准枪响!
那两只即将扑到庄梦身上的怪物额头上同时爆开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庄梦循着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半跪在车顶、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孩,正松开扳机,迅速拉栓上膛,枪口已经转向了其他目标。
楚冉也松了口气,挥刀逼退眼前的敌人,身形一闪,主动冲向了怪物较多的一侧。
她发现,脱离队伍单独行动,压力巨大。
周围瞬间围上来五六只变异体,前后左右都是腥风和利爪。
她挥刀格挡正面的扑击,侧身避让左侧的撕咬,右腿横扫踢开一只试图抱腿的小型怪物,动作流畅却险象环生。
一只怪物从她视觉死角猛地跃起,直扑后颈!
楚冉汗毛倒竖,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勉强抬刀向后格挡——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子弹几乎是擦著楚冉的发梢飞过,精准地掀翻了那两只偷袭者的头盖骨。
楚冉趁机转身,看到林雪对她微微点头,手中的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两人没有交流,楚冉主近战,林雪持枪精准点射远处威胁和漏网之鱼,瞬间稳住了一小片区域。
内圈的阵型开始变化。
不再是最初紧缩的防御圈,而是以楚冉、林雪等几个核心为箭头,其他女孩相互配合,像磨盘一样缓缓向外绞杀、扩散。
每个人都在发挥自己的作用:有人枪法准,负责中距离压制和点杀关键目标;有人敏捷,游走补刀和掩护;甚至那个最初吓傻的女孩,也咬著牙,不断为附近的队友递送弹匣和包扎简单伤口。
战斗艰苦而激烈。
汗水混著血水浸湿了她们的训练服,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呼吸粗重如风箱,手臂因为持续射击和后坐力而酸痛颤抖。
但她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磨砺出的刀锋。
终于,当最后一只冲进内圈的、形如巨型蟑螂的怪物,被楚冉和林雪配合著砍断所有节肢,再由另一个女孩一枪打爆脑袋彻底了结后——
枪声停歇。
内圈,暂时安静下来。
地上躺满了变异体的尸体,粘稠的血液几乎将地面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女孩们互相搀扶著,喘著粗气,警戒地看着四周,脸上写满了疲惫、后怕,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战胜强敌后的亢奋与茫然。
她们做到了?她们真的干掉了这么多怪物?
而直到这时,她们才有余力将目光投向小圈之外。
然后,她们看到了令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景象。
外层,那个被陈旧划出的大圈范围内,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肉的屠宰场。
尸骸。
放眼望去,全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小山般的变异体尸骸!
断肢、碎甲、内脏、扭曲的头颅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其数量百倍、甚至数百倍于内圈!
血液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在低洼处汩汩流淌,浓烈的死亡气息几乎形成实质的压迫感。
而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陈旧。
他背对着她们,黑刀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着最后一滴粘稠的血液。
他身上的黑色衣衫依旧整洁,只是边缘沾染了些许飞溅的暗红。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刚从地狱血池中归来的魔神,脚下是无边的死亡,身后是喘息未定的她们。
女孩们慢慢聚拢,穿过内外圈那无形的界限,踏着粘滑的血肉地面,走向他。
每一步都踩在怪物的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们身上沾满血污和尘土,头发散乱,脸上带着疲惫和激战后的潮红,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灼热地聚焦在那个背影上。
她们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不需要命令,自发地站成了一个略显松散却带着敬意的半圆。
楚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和依旧有些颤抖的手,代表所有人,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老大,内圈清理完毕。”
陈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沾染血污的脸庞,扫过她们手中依旧紧握的武器,扫过她们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
以及恐惧之上,更加鲜明的、属于胜利者的光,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与仰望。
他迈步,走到站在最前面的楚冉面前。
楚冉下意识地想立正,却因为脱力而晃了一下。
陈旧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像花猫。”他说。
楚冉脸一热,窘迫地抬手想自己擦。
结果手上更脏,反而在脸上又抹出几道污渍,显得更花了。
陈旧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楚冉,落在后面每一个女孩身上。
“打得不错。”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却像最好的嘉奖。
让所有女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但陈旧的下一句话,立刻让她们的笑容僵在脸上,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
“别放松。”他说,眼神望向远处更深的、被废墟阴影笼罩的荒野。
“仔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