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严格却不失温度的新秩序下，悄然滑过。
高墙内的蔷薇学院，已然脱胎换骨。
清晨的操场上，不再是柔美的晨读或舒缓的拉伸，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步伐、利落的军体拳呼喝、以及拆装枪支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女孩们晒黑了些，眼神却褪去了最初的茫然和惊惧，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
她们分组训练，a班的楚冉、林雪等人，枪法已有模有样，近身格斗的架势更是带着一股狠劲。
b班的苏瑶、唐虞虽不擅直接对抗，但包扎伤口、辨识草药的动作日益熟练。
c班的后勤组则将温室打理得井井有条，嫩绿的幼苗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倔强生长。
课程表被严格执行，奖惩制度深入人心。
每周的“主题活动”成了女孩们最期待的调剂，舞蹈之夜衣袂翩跹，电影之夜笑声不断，小小的奖励。
比如一块新香皂、一条漂亮发带、一次与陈旧共进下午茶的机会。
这些都能让她们开心许久。
她们依旧崇拜他，畏惧他，却也真切地依赖他赋予的这份带着枷锁的安全与希望。
一种奇异的、以他为核心的向心力，在这群劫后余生的少女心中悄然凝聚。
墙外的世界依旧荒芜危险，但墙内，至少在这一刻，像一座正缓缓运转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孤岛花园。
直到某个深夜。
没有预兆，没有警报。
首先感觉到的是地面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震颤，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
震动不算猛烈，却足以将深眠的人摇醒。
“地震了？！”
“敌袭？！”
“怎么回事？！”
惊呼声在各个宿舍楼响起，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楚冉是第一个弹起来的。
她睡得很浅，几乎在床铺微晃的刹那就睁开了眼，眸中睡意全无，只有冰冷的清醒。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枕边那把已经摸熟了的训练用手枪和枕下的匕首，赤脚落地，动作迅捷如猫，几步就冲到门边，侧耳倾听一瞬，随即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影利落地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
隔壁房间，林雪几乎同时坐起。
她没有惊呼，只是迅速套上放在床边的作训长裤和贴身上衣，将长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慌乱。
她检查了一下绑在小腿的备用短刀，拿起靠在墙边的训练用步枪，冷静地走向门口，与刚冲出来的楚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向楼下仓库和武器领取点奔去。
更多的女孩被惊醒，慌乱在所难免。
有人穿着睡衣就往外跑，有人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有人下意识地想找平时关系好的同伴。
但混乱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一个月的训练和多次紧急集合演练此刻发挥了作用。
“不要慌！按应急方案！”
“就近的人互相提醒！”
“去仓库！拿武器！不是演习！”
几个被任命为临时小队长的女孩大声呼喊著，努力维持秩序。
苏瑶和唐虞的房间简直像被捅了的麻雀窝。
苏瑶“啊”地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迷迷糊糊以为要迟到了，抓着自己的粉色兔子睡衣就要往外冲，被同样惊醒、却稍显镇定的唐虞一把拉住。
“苏瑶！是震动！不是起床铃！”唐虞压低声音，眼镜都歪了。
“啊？地、地震了？”苏瑶这才彻底清醒，小脸吓得煞白，紧紧抓住唐虞的胳膊，“唐虞，怎么办？我们跑吧？”
“跑哪去？”唐虞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她想起训练时的要求，“先、先去仓库拿武器！万一是敌袭呢！”
两人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鞋子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跟着人流往外跑。
走廊里都是匆匆的人影，脚步声杂乱，但没有人尖叫大哭，更多的是压抑的呼吸和互相提醒的低语。
仓库的门被迅速打开，在值班老师和先到的楚冉、林雪等人组织下，女孩们按照编号快速领取属于自己的武器。
过程仍有磕绊，有人拿错了型号，有人紧张得手抖，但在总体有序。
不到十分钟，第一批全副武装的女孩已经按照平时演练的路线，快速而警惕地向高墙防御位置运动。
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睡意和惊悸，但握著武器的手，已经稳了许多。
当第一批人冲上城墙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敌人或灾难景象。
她们的老大，陈旧，独自站在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台边缘。
夜风猎猎，吹动他黑色的短发和单薄的衣衫。
他背对着她们，面向墙外无边的黑暗，身影在稀薄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峭。
而城墙之外，原本是荒芜土地和零星废墟的地方，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地在沉闷的轰鸣中塌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挖走。
泥土砂石如同退潮般向内收缩、坠落，一个宽度惊人、深度莫测的环形沟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围绕着蔷薇学院的高墙向外扩展、成型！
尘土冲天而起，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没有漫过墙头。
这一幕太过震撼，以至于冲上墙头的女孩们都忘了出声，只是瞪大眼睛，张著嘴，看着这近乎神迹的场面。
她们手中的武器似乎都变得轻了。
后续赶来的女孩们也陆续登墙，包括匆匆套上外套的柳如烟、神色凝重的庄梦、严语，以及脸色发白的白珑。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深坑很快成型，环绕学校，宽度目测超过五十米，深不见底，像大地突然裂开的一张漆黑巨口，要将整个学院吞噬。
但塌陷在距离围墙百米外精准地停止了。
然后，她们听见了陈旧的声音。
他说：“黄河水，天上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深不见底的环形巨坑上方，夜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浑浊泛黄、挟带着磅礴气势的“水流”凭空涌现，如同倒悬的瀑布，轰鸣著灌入深坑之中！
那水势浩大湍急，却精准地只注入坑内，没有一滴溅到学校围墙这边。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上涨，浑浊的河水翻滚咆哮，很快填满了巨大的沟壑，形成了一条环绕学校、宽度惊人、在夜色下泛著暗沉波光的护城河！
河水浑浊，在微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静静环绕，将学院与外界荒野彻底隔开。
河面宽阔，河水似乎静止不动，像一潭死水。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和下方新生的、宽阔河面那近乎诡异的“平静”。
女孩们，老师们，全都呆若木鸡。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们的心情。
这超越认知的景象，这随口一言改变地形的伟力，让她们对“老大”的认知再次被颠覆。
恐惧吗？有的。
但此刻，更多的是近乎麻木的震撼，以及那恐惧深处疯狂滋长的、无法抑制的崇拜——对绝对力量的崇拜。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旧身边，看着下方凭空出现的“天堑”，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突然弄这个？”
陈旧转过头：“霸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可以省掉很多后续麻烦。”
他的目光，这时才缓缓扫过城墙之上。
那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女孩。
她们大多还穿着睡衣或仓促套上的外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恐和奔跑后的红晕，姿势或许还不够标准，队形也有些松散。
但她们手里，都紧紧握著武器。
枪口虽然有些下垂，但指向大致正确。
握刀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哪怕是最胆小的苏瑶，此刻也紧紧挨着唐虞，小脸苍白，却还是举著自己那把小巧的训练手枪，瞪大眼睛看着墙外，身体微微发抖，但没退。
她们在睡梦中被惊醒，面对未知的巨响和震动，第一反应不是四散奔逃，不是哭喊绝望，而是按照训练，拿起武器，冲向可能发生战斗的位置。
哪怕她们心里可能怕得要死。
陈旧的目光一一掠过楚冉紧抿的唇和林雪沉静的眼，掠过苏瑶颤抖的睫毛和唐虞紧握的拳头，掠过庄梦、严语凝重的神情和白珑苍白的脸，掠过每一个在夜风中衣衫单薄、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身影。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愉悦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满意，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属于园丁看到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苗，终于开始显露出坚韧茎秆时的欣慰。
他的花，不仅在温室中娇艳，也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开始尝试着，站稳自己的脚跟了。
虽然还稚嫩，虽然还恐惧。
但，她们拿起了武器，站到了这里。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她们交出的答卷，让他还算满意。
就在这时，护城河对岸的荒野阴影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几个黑影。
那是几只被这边动静吸引、或是被派来试探的低级变异体，形态扭曲，动作迟缓。
它们看到突然出现的宽阔河流，似乎也愣了一下，腥黄的小眼睛里流露出类似困惑的情绪。
水源！
在荒原上，任何形式的水源都是致命的诱惑。
河水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毫无威胁。
变异体简单的脑回路迅速做出判断：危险？这水都不动！能有什么危险？正好渴了，还能洗个澡！
其中一只最为脑残的变异体实在按捺不住了，它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后肢发力，朝着看似平静的河面一跃而下！
城墙上的女孩们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变异体落入水中的瞬间——
没有水花四溅，没有挣扎扑腾。
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铁板，“滋啦”一下，没了。
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高速旋转的利刃，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就彻底撕裂、分解、消散了。
浑浊的河水连个涟漪都没多泛起一点，依旧保持着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直到这时，陈旧才慢慢解释：“那河面并非真正静止，而是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快到极致的速度流动着！”
“因为是一个完美的环形，没有落差，所以看起来平静，实则内部的水流速度，足以在瞬间将钢铁都绞碎！”
女孩们吸了一口凉气。
而剩下的几只变异体似乎也被同伴的“诡异消失”吓住了，在岸边徘徊低吼，不敢再靠近河水。
陈旧歪了歪头，看着那“平静”却吞噬一切的河面，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城墙上的女孩们。
夜风吹过，带着新翻泥土和浑水的腥气，也吹动了女孩们单薄的衣角和散乱的发丝。
她们还站着，还握著武器，还望着他。
眼中的震撼渐渐沉淀，恐惧依旧存在，但某种更坚实的东西，似乎正在恐惧的土壤下，悄然扎根。
陈旧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下瞭望台。
将一墙的星光、震撼的护城河、以及那群在深夜寒风中手持武器、心潮澎湃的少女，留在了身后。
他的花园，今夜，又多了道天然的屏障。
而花园里的花朵们，似乎也在今夜，于无人知晓处，悄然拔高了一寸。
女孩们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脚下那条夜色中沉默而危险的护城河，良久，才有人慢慢松懈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恐惧的后知后觉般涌上，但另一种更炽热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长。
她们又一次亲眼见证了，她们跟随的，是一个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他能让大地开裂，能让天河倒灌，能随手创造出让变异体瞬间湮灭的天堑。
这种力量让人恐惧战栗。
但也正是这种力量，为她们圈出了这片可以安心入睡、学习、成长的土地。
楚冉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旧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那条护城河，最终归于坚定。
林雪默默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外套，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河水的微光。
苏瑶瘫坐在地上，抱着枪，喃喃道：“老、老大好厉害” 害怕依旧，但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唐虞扶正眼镜，看着护城河，又看看周围惊魂未定却无人受伤的同伴，忽然觉得，也许半夜被“地震”吓醒，也不全是坏事。
柳如烟走到垛口边，手扶冰冷的砖石，望着下方那条环绕学校的、散发著无形威慑的“水带”，又回头看了看逐渐平复、开始低声交谈著往回走的女孩们，嘴角轻轻勾起。
这个小混蛋弄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不止是为了“霸气”和“省麻烦”吧。
考核吗？
她笑了笑，摇摇头，也转身离开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