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们愣住。
晚饭?在这种时候?
白天的血腥、墙外的屠杀、搬运物资的疲惫所有情绪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被陈旧一问,空荡荡的胃袋才后知后觉地抽搐了一下。
“没吃。”一个站在前排的外来生小声回答,声音干涩。
“中午只吃了点东西。”另一个本校生补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更多女孩沉默著,但眼神里泄露了同样的答案——慌张一整天,谁顾得上吃饭。
庄梦皱眉,想提醒库存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陈旧。
陈旧没看她,目光落在白珑身上:“白老师,食堂能开火吗?”
白珑怔了怔,点头:“能。备用发电机组还能用,厨房设备完好,燃料也有一些。”
“好。”陈旧转向庄梦和严语,“庄老师,严老师,带几个手脚利落的去厨房准备,锅灶烧起来。”
他又看向楚冉和林雪:“楚冉,林雪,带人把搬回来的东西分类,武器入库,食物清点。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剩下的女孩,“原地休息。”
女孩们下意识地动起来。
楚冉和林雪立刻带人开始整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金属碰撞声和低语声再次响起。
庄梦和严语点了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本校生,转身朝食堂方向快步走去。
陈旧走到仓库门口,抬手按在厚重的金属门框上。
片刻,他收回手,转身对柳如烟说:“跟我去食堂看看。”
柳如烟跟上。
两人穿过逐渐昏暗的庭院。
远处,食堂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炊烟。
走到食堂大门外,陈旧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起手,掌心虚按在斑驳的门上。
柳如烟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
几秒后,陈旧推开门。
柳如烟瞳孔微微一缩。
食堂变了。
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排列紧密、冰冷整齐的塑料桌椅。
宽敞的空间被重新规划。
中央是几张极其宽大的、厚重的原木长桌,边缘还带着树木天然的纹理和弧度。
长桌两旁是同样质地的长条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
高高的穹顶上,垂下了几盏造型古朴的铜制吊灯,此刻正散发著柔和温暖的光晕,将整个食堂笼罩在一种近乎梦幻的暖色调里。
墙壁上覆盖了一层柔和的米色,上面挂著几幅安静的风景画框。
画里是阳光下的原野、宁静的湖泊,与窗外荒芜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最令人意外的是,空气里流淌著轻柔舒缓的古典乐。
不是什么激昂的曲目,只是一段悠扬舒缓的弦乐,像午后阳光下的溪流,静静洗涤着白日的血腥和疲惫。
墙角甚至多了几个高大的绿植盆栽,枝叶舒展,绿意盎然。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温暖,安宁,甚至有些奢侈。
“你”柳如烟转头看向陈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吃饭的地方,”陈旧走进食堂,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得像样点。”
他顿了顿,“看着舒服,吃得才香。”
庄梦和严语正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几个女生手忙脚乱地烧水、清洗大锅,脸上带着惯常的紧绷。
但当她们看到焕然一新的食堂时,也明显愣住了。
陈旧没管她们,径直走到食堂最前方,那里原本是打饭窗口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面干净的墙壁。
他面对墙壁站定。
庄梦、严语,还有厨房里探头探脑的几个女生,都看着他。
柳如烟走到陈旧身边,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请她们吃饭。”他说。
“让她们报给你,”陈旧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怔住。
她想起那颗酒心巧克力。想起他说“只要是我理解的东西,都可以”。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说”
“嗯。”陈旧点头,“报菜单吧,柳老师。收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不用问能不能做,不用管有没有材料。只要她们说得出的,记得住味道的。”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底那点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然后回到刚才女孩休息的地方,“大家听我说!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告诉我,你们现在最想吃什么!”
最想吃什么?
在这个刚刚发生过屠杀、空气里还飘着焦臭和血腥味的夜晚?
“真、真的什么都可以吗?”一个瘦小的、来自“铃兰”学校的女孩怯生生地问,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真的。”柳如烟语气肯定,“只要你能说出名字,描述出味道。”
短暂的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想吃我妈妈做的红烧肉”一个本校女生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肥瘦相间,酱油放得多,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糖醋排骨!”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外来生喊道,“要那种炸得外酥里嫩,酱汁酸甜粘稠,能拉丝的!”
“白米饭!热气腾腾的、粒粒分明白米饭!不要压缩饼干那种粉粉的口感!”
“西红柿鸡蛋汤!红红的汤,黄黄的蛋花,撒点葱花!”
“苹果!脆甜的红富士苹果!”
“橘子!要剥开有汁水溅出来的那种!”
“蛋糕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有一颗红樱桃”
“火锅我想吃火锅辣的里面有肉丸和青菜”
声音起初细微,断续,带着试探和不敢奢望的卑微。
但很快,汇成了一片嘈杂而充满渴望的声浪。
她们说著,声音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
仿佛说出那些名字,就能短暂地回到另一个时空,回到餐桌上,回到家人身边,回到没有被恐惧和绝望浸透的、普通而温暖的往日。
柳如烟飞快地记录著,手指有些发抖。
她听到了太多。
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麻婆豆腐,清炒时蔬,饺子,面条,馒头,花卷,粥
苹果,橘子,香蕉,甚至有人小声说想喝可乐。
还有蛋糕,饼干,糖果。
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随处可见,不值一提。
现在,却成了梦呓般的渴望。
每个人说完,都会不自觉地看向食堂方向,又看看食堂的陈旧。
她们眼神里交织著怀疑、期待,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希望。
记录完毕,队伍出发。
柳如烟走的快一些。
她来到陈旧身边。
“记下了?”陈旧问。
柳如烟把纸递给他,上面是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列满了食物名称和简单的描述。
陈旧扫了一眼,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理解”著什么。
片刻,他睁开眼。
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在身前缓缓拂过。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随着他的动作——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弱的金色。
然后越来越多,如同夏夜流萤,汇聚、盘旋。
光点迅速凝聚、变形。
第一盘出现在长桌中央的,是堆成小山般的、油亮赤红的红烧肉。
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带着酱油的醇厚和糖的微焦甜气。
紧接着,旁边出现了同样分量的糖醋排骨,酱汁稠亮,裹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块,酸甜的气息直冲鼻腔。
一大盆晶莹剔透、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一大锅翻滚著红油和辣椒、香气扑鼻的麻辣火锅,旁边整齐码放著虚拟出的、却栩栩如生的肥牛卷、毛肚、蔬菜拼盘。
成筐的、表皮还带着水珠的苹果和橘子,散发著清新的果香。
甚至还有几个圆形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著鲜红的草莓,精致得像是从和平年代最高级的甜品店里直接端出来的。
食物一样接一样地“生长”出来,铺满了长长的桌面。
色泽鲜亮,热气袅袅,香气交织成一张令人垂涎欲滴的网。
庄梦喉咙滚动了一下。
严语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厨房里的几个女生张大了嘴,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陈旧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平静。
女孩们陆陆续续走进食堂。
当她们看到完全陌生的、温暖如童话场景的食堂内部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长桌上堆积如山、香气四溢的食物时,呼吸齐齐一窒。
怀疑,震惊,茫然,然后是难以抑制的、从胃里烧起来的渴望。
楚冉站在门口,看着那锅红油翻滚的火锅,眼神闪烁。
林雪的目光扫过奶油蛋糕上的草莓,嘴唇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苏瑶“咕咚”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醋排骨。
唐虞扶了扶眼镜,小声喃喃:“这不科学”
白珑是跟着最后一批学生进来的。
庄梦和严语指挥着女孩们入座。
位置不够,有些女孩就站着,或挤在长凳的一端。
有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凉气。
有人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食物还在。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仿佛这是一场过于美好、一触即碎的幻觉。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致的、不真实的丰盛和温暖震慑住了。
直到陈旧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面前的一双干净筷子,伸向那盆红烧肉。
夹起一块。
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挂满了浓稠的酱汁。
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然后,他抬眼,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人。
“等什么呢?”他说。
“我可不喂你们”。
然后,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细微的、克制的骚动开始了。
先是离食物最近的几个外来生,试探著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
放进嘴里。
咀嚼。
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真真的能吃!”
“是肉!是真的肉!”
“好吃!”
低低的惊呼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更多的筷子伸向餐桌。
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
但真实的味觉、温热的触感、饱腹的满足感,迅速击碎了最后一丝疑虑。
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叹息声,渐渐汇成一片。
楚冉拿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汤汁浇在上面,埋头吃起来。
吃了几口,她动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
林雪盛了一小碗西红柿鸡蛋汤,小口喝着,热气熏得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苏瑶已经顾不上说话,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手排骨一手米饭。
唐虞一边自己吃,一边不停地往苏瑶碗里夹菜,小声提醒:“慢点,别噎著”
庄梦吃得很沉默,很快,像在执行任务。
严语则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陈旧。
白珑坐在角落里,捧著一碗白米饭,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泪无声地流进碗里,混合著米饭一起咽下。
柳如烟没有立刻去吃。
她站在陈旧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被食物热气熏得发红,看着她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不再是恐惧、绝望或麻木,而是属于“人”的、最基础的满足和一点点微弱的幸福。
她看着那些外来学生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过去所有亏空的都补回来。
她看着那些本校生,从最初的僵硬试探,到渐渐放开,甚至有人露出了久违的、属于这个年龄的、轻松的笑容。
然后,柳如烟侧过头,看向陈旧。
陈旧没有看她。
他还在吃。
慢条斯理,却吃得很认真。
一口米饭,一口肉,再喝一口汤。
像个放学回家吃晚饭的普通少年。
只是他周遭,是刚刚被他亲手制造的杀戮战场。
只是他此刻提供的这顿晚餐,是用超越常理的力量“变”出来的。
极致的残酷,与极致的温柔。
冰冷的力量,与滚烫的食物。
都汇集在这个穿着黑衣、短发利落的少年身上。
矛盾得令人心悸,又和谐得理所当然。
柳如烟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塞。
她走到陈旧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旁边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陈旧接过,喝了一口。
“你不吃?”他问。
“等会儿。”柳如烟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轻声说,“累吗?”
“还好。”陈旧说,“比打架省力。”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心有点凉。
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食堂里,气氛在悄悄变化。
最初的震惊和惶恐过后,食物的温暖和饱腹感带来了最直接的慰藉。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熟悉的咀嚼声和食物香气中,慢慢松弛下来。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这个排骨好像我妈妈做的味道。”
“火锅!真的是火锅!我都快忘了火锅是什么味了”
“苹果好甜。”
“蛋糕我能吃一小块吗?”
声音很低,混杂在进食的声音里,却让这个空间真正“活”了过来。
灯光温暖,音乐轻柔,长桌上食物丰盛,周围是同样在埋头吃饭、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同伴。
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乎让人忘了高墙外是血腥的屠场和荒芜的末世。
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宁的下午,只是一次普通的、热闹的校园聚餐。
食物渐渐减少。
女孩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上多了些餍足的红晕。
陈旧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柳如烟适时地松开了手。
陈旧站起身。
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拿起水杯,目光缓缓扫过食堂里每一张脸。
年轻的,稚嫩的,带着疲惫却多了些血色的脸。
“从今天起,”他举起水杯,“这里,是你们的家。”
“我,是你们的老大。”
“外面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一百,我杀一百。”
“来一千”
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照样杀。”
“你们要做的,是活着。是变强。是听我的话。”
“其他的,”他顿了顿,“不用想。”
他目光扫过楚冉、林雪、苏瑶、唐虞,扫过庄梦、严语、白珑,扫过每一张或崇拜、或敬畏、或复杂、或茫然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与柳如烟相遇。
短暂交汇。
然后,他收回视线,将水杯举得更高了些。
清水在温暖的灯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
“敬,”他说。
柳如烟第一个跟着举起了自己的水杯。
紧接着,是楚冉。
林雪。
苏瑶和唐虞。
庄梦、严语、白珑。
一个接一个,所有女孩,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没有杯子就用碗,没有碗就举起空着的手。
目光汇聚在陈旧身上,汇聚在他手中那杯清澈的水上。
“敬活着。”陈旧说。
声音落下。
“敬活着。”柳如烟轻声重复,眼中有水光。
“敬活着。”楚冉声音清晰。
“敬活着。”林雪语气平静。
“敬、敬活着”苏瑶带着哭腔。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低低的,却异常坚定,汇成一片轻柔而有力的和声,在温暖的食堂里回荡。
“敬活着。”
陈旧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然后,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水很凉。
但心里某块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满室灯光、食物香气和低低的“敬活着”的声音,稍稍熨烫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
夜还长。
但食堂里的光,暖黄。
足够照亮这个刚刚诞生的、还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