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从床上坐起来,定了定神。
白珑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么晚找来,确实不寻常。
他下床,快速整理了一下睡衣
他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珑站在门外。
她换下了白天上课时那身知性的针织衫和长裤,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居家开衫。
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看到陈旧开门,她微微笑了笑,扶了下眼镜。
“小玖同学,打扰你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
“白老师,没关系。”陈旧侧身让开,“请进。”
白珑走了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狭小的房间内扫过——整洁的单人床,简单的书桌,靠墙的小衣柜。
一切都符合一个安静内向女生的宿舍该有的样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荚香,和一点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温软气息。
“坐吧,老师。”陈旧指了指书桌旁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则坐到了床沿。
白珑在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覆在上面。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清澈。
“这么晚来找你,是有件事要通知你。”她开门见山,语气却并不急促,“可能会有点突然,你先别紧张。”
“嗯,老师您说。”陈旧微微垂下眼睫,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白珑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聊般问道:“最近课业还跟得上吗?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都还好。”陈旧回答得简短。
“柳老师那边的舞蹈课呢?听说你最近常去请教。”白珑的语气依旧温和。
“柳老师教得很好。”陈旧斟酌著用词,“我基础差,多去问问。”
白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件夹光滑的表面。
“柳老师是个很优秀的教师,专业能力很强,对学生也很上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最近状态似乎特别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连我们这些同事都看得出来,她最近干劲十足,对教学也更投入了。”
她抬眼看向陈旧,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通透:“当然,这和她自身努力分不开。不过,有时候身边的人和事,也能带来积极的影响。”
陈旧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珑似乎并不期待他回应,继续说了下去:“学校每学期,都会有一些‘优秀学生培养计划’的名额。”
“通常是给那些在各方面表现突出,有潜力,或者在某些方面能代表学校形象的学生。”
“这学期,经过各科老师推荐和校长审核,初步定了几个人选。苏瑶同学,楚冉同学,林雪同学,还有唐虞同学,都在名单上。”
她提到的这几个名字,陈旧都不陌生。
苏瑶活泼单纯,楚冉优秀干练,林雪是公认的校花兼学生会副主席,气质出众,唐虞就是那天在梧桐树下问他是不是新老师的圆框眼镜甜妹。
“这个计划,名义上是‘校外实习’,”白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机会很难得,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平台,对你们未来的发展很有好处。所以,入选的同学都很重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旧脸上,语气变得更加和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原本的名单里,并没有你,小玖。临时加上去的。”
陈旧抬起眼,看向白珑。
白珑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坦然的告知,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无奈的东西。
“为什么?”陈旧问,声音平静。
“校长认为,柳如烟老师正处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期。”白珑说得直接,但用词谨慎。
“她很有希望被评为本学年的‘模范教师’,这关系到她后续的职称评定和资源倾斜。而‘模范教师’的评选,除了教学成果,个人风评和师生关系也是重要考核项。”
她顿了顿,“你最近和柳老师走得比较近。校长可能是觉得,安排你参与这个‘实习’计划,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对柳老师、对学校、对你自己都更稳妥一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校长怕他和柳如烟走得太近,影响柳如烟的评优。
所谓的“实习”,更像是一种暂时的“隔离”或“调离”。
陈旧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校长注意到了?还是只是防患于未然?
“实习是去哪里?做什么?”他问。
“具体地点和内容,明天出发前会统一告知。”白珑避开了细节,只是说,“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时间安排得比较紧,明天一早,七点整,在校门口集合出发。你需要带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换洗衣物,学校会提供统一的行李包。”
明天一早?这么急?
“白老师,”陈旧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实习是必须去的吗?”
白珑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的,小玖。这是学校的安排。入选的同学都必须参加。”
她看着陈旧依旧平静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陈旧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移开目光,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陈旧:“这里面是简单的注意事项和集合要求,你看一下。明天别迟到。”
陈旧接过文件夹,触手微凉。
“白老师,”在她转身要走时,陈旧忽然开口,“这个实习真的只是实习吗?”
白珑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停了大概两秒钟,才缓缓转过来。
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她镜片反射著一点微光。
她看着陈旧,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灭了,又因为细微的声响而重新亮起。
“小玖,”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一声叹息,“在学校里,好好听老师的话,遵守安排总是没错的。”
她没有回答陈旧的问题。但她那瞬间的停顿,那声叹息,那避而不答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知道的。至少,知道一部分。
但她无能为力。
“早点休息。”白珑最后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明天还要早起。”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旧一个人,拿着那个冰凉的文件夹,站在原地。
他走到书桌边,打开台灯,抽出文件夹里的纸张。
上面是打印的简单通知,措辞官方,强调“宝贵机会”、“开阔眼界”、“服从安排”。
集合时间,地点,携带物品清单。没有具体目的地,没有实习内容介绍。
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
时间很紧。
陈旧放下纸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夜色浓重,校园里大部分建筑都熄了灯,只有路灯和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
柳如烟的房间在另一个方向,看不到。
他想起白珑的话——“柳老师正处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期”。
想起清晨柳如烟说“后面几天可能不能这样了”、“得忍住。好伤心。”
想起她最后裹着被子的背影。
校长因为这个,要把他支走。为了柳如烟的“评优评先”。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
还有那个所谓的“实习”。
白珑的欲言又止,那声叹息。
楚冉,苏瑶,林雪,唐虞还有他。
优秀学生。代表学校形象。
女孩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真正的样子,她们满怀憧憬,以为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陈旧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他脱下睡衣,换上那套便于活动的黑色衣服。
拉链拉到顶,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这里是三楼,下面是一片修剪过的灌木丛。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他探身看了看,然后利落地翻出窗外,抓住外墙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动作熟练地向下攀爬,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几分钟后,他已经站在了柳如烟宿舍的阳台外。
熄灯了,她今晚睡得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