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教室高大的玻璃窗，洒在整齐的课桌上。
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
陈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条素色长裙，高领针织衫的领子妥帖地遮住脖颈。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划着，看起来就像个在课前安静准备的好学生。
“小玖学姐！”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苏瑶抱著书本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双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她穿着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著，露出细细的锁骨。
她把书本往陈旧旁边的空位一放，长长舒了口气：“还好占到位了！白老师的课每次都坐满。”
陈旧抬眼，对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空间。
“学姐你昨晚回宿舍好晚哦，”苏瑶坐下，侧过身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去找你借笔记，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去图书馆了。”陈旧声音放得轻柔，“有点资料想查。”
“这么用功啊！”苏瑶佩服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你听说了吗？就前几天好多人都说，好像突然发育了？”
陈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苏瑶脸有点红，不太好意思地用手比了比自己胸口：“就这里。好几个学姐学妹都说感觉内衣变紧了，还以为是错觉呢，结果一问，好多人都这样！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有点奇怪。”陈旧轻声应道，垂下眼继续在本子上划着，“可能最近营养好吧。”
“可食堂的饭菜跟以前一样啊。”苏瑶托著腮，眉头微蹙。
“而且也不光是那里。我早上起来照镜子，感觉自己皮肤都好像亮了一点，黑眼圈也淡了。楚冉学姐说她也是，她还说她最近力气好像变大了点，做引体向上都比以前轻松。”
“那是好事。”陈旧说。
“是好事啦，但就是”苏瑶还想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在聊什么呢？”
楚冉端著杯水，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陈旧另一侧坐下。
她今天把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更精致几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目光在陈旧和苏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旧身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说‘发育事件’。”苏瑶抢著回答，又好奇地看向楚冉，“楚冉学姐，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嗯。”楚冉点点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却依然停留在陈旧侧脸上，“是挺奇怪的。不过倒也不算坏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小玖，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陈旧抬起眼，迎上楚冉探究的目光。
“我？”陈旧微微歪头，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我反应比较迟钝吧。”
“是吗？”楚冉笑了笑，没再追问，转着手里的杯子，“不过小玖你本来就嗯，挺‘标准’的。再发育可能就过头了。”
苏瑶没听懂，眨巴着眼睛看看楚冉又看看陈旧。
陈旧只是抿了抿唇，没接话。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和米白色长裤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温婉，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手里拿着几本书和教案，步伐不疾不徐。
这就是白珑老师。教文学和基础生物。
“同学们好。”她走到讲台后，把东西放下，抬眼看向全班，声音柔和清澈。
“白老师好——”学生们齐声回应。
“今天我们先不文学了。”白珑翻开教案，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女性生物史·第二性征的演进与社会意义。
“上节课我们讲了月经周期的生物学基础，今天我们来聊聊在青春期及之后，女性身体持续发生的一些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在人类历史中是如何被看待和规训的。”
她转回身，背靠讲台，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年轻的脸庞。
“大家都知道，在青春期，女性的身体会经历一系列变化：乳腺发育，骨盆变宽，皮下脂肪分布改变等等。这些变化直接与生殖潜能相关。”
“但有趣的是，在许多文化中，尤其是在相对和平、营养充足的时期，女性第二性征的‘理想状态’往往会超出纯粹的生殖需要，被赋予更多审美乃至社会地位的象征意义。”
她顿了顿，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
“比如，在某些历史阶段，丰满的胸部被视为生育力和生命力的象征；而在另一些时期，纤细瘦削才是美德。”
“这些审美标准的变化，往往与当时的社会结构、资源分配、甚至统治阶层的意识形态密切相关。”
她走到陈旧这一排附近，脚步慢了下来。
“而到了现代，尤其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白珑的声音很平静，“女性的身体，更直接地与‘价值’挂钩。在‘生命之母’的体系里，健康的、具备良好生殖潜能的女性身体，是重要的‘资源’。”
教室里鸦雀无声。
有些学生低下了头，有些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珑。
白珑停在陈旧桌边不远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所以，当我们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一些计划外的变化时——比如最近有些同学感觉到的，轻微的、普遍的发育现象——我们可能会感到困惑，甚至不安。
“因为这超出了我们所熟悉的‘标准’，也超出了被规划和预期的成长曲线。”
她回到讲台前，扶了扶眼镜。
“但从纯粹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在营养充足、压力较小的环境下，女性身体持续缓慢地发育、优化，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年轻群体，集体性的激素水平微小波动，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看向台下，“当然，这只是假说。我们缺乏足够的检测手段来验证。但我希望同学们明白，身体是自己的，变化也是自然的。不必为此恐慌，也不必为此过度欣喜。只需观察，了解，接纳。”
她合上教案：“那么，关于这个话题，大家有什么疑问或想分享的看法吗？”
短暂的沉默后，有学生举手。提问和讨论逐渐展开，气氛活跃起来。
白珑耐心地回答著问题，语调始终温和理性。
但陈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观察。
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学生略长一些，但也只是略长，不易察觉。
楚冉也举了一次手，问了一个关于激素与环境压力之间关系的问题，很专业。
白珑认真地解答了，看向楚冉的眼神带着赞许。
苏瑶则小声对陈旧说：“白老师懂得真多啊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可能真是我们最近太放松了？”
陈旧“嗯”了一声，没多说。
下课铃响时，白珑收起东西，微笑道：“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讲女性更年期与衰老的生物学。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提前阅读我放在图书室的相关资料。下课。”
学生们陆续起身。苏瑶一边收拾书本一边问陈旧：“小玖学姐，你去图书馆吗？我想去借白老师说的那本书。”
“一起吧。”楚冉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我也想去看看。”
陈旧点点头。三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学生不少，大多步履悠闲。
楚冉走在陈旧左边，苏瑶在右边，叽叽喳喳地说著刚才课上的内容。
“楚冉学姐，你问的问题好难哦，我都听不懂。”苏瑶说。
“多看看书就懂了。”楚冉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前方，“小玖，你觉得白老师今天讲的怎么样？”
“很好。”陈旧简短地回答。
“是很不错。”楚冉点点头，“她总是能把敏感的话题讲得很学术，很安全。既让你觉得学到了东西，又不会触及真正的红线。”
“什么红线呀？”苏瑶问。
“没什么。”楚冉笑笑。
图书馆是一栋老式建筑，内部宽敞安静，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
他们找到白珑提到的区域，各自翻阅起来。
陈旧抽出一本关于内分泌的书，靠在书架边随意翻看。
苏瑶凑在他旁边，也拿了本书，但显然看不太进去，时不时小声问他这个词什么意思，那个图怎么看。
陈旧耐心地低声解释。
楚冉则独自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书架前，背对着他们，看得很专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边。
过了一会儿，楚冉合上书，走过来：“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训练。”
“楚冉学姐再见。”苏瑶挥手。
楚冉点点头，目光在陈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苏瑶才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楚冉学姐好厉害，但也感觉有点吓人。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
“没有吧。”陈旧说。
“希望是吧。”苏瑶继续翻书，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不过小玖学姐，我觉得你才厉害。”
“嗯？”
“就是感觉。”苏瑶抬起眼看他，眼神很真诚，“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好像什么都懂，脾气也好。而且”
她脸微微红了红，“而且你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是很干净，很舒服的好看。我要是男生，肯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陈旧握著书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放松下来，微微低下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别瞎说。”
“我说真的嘛！”苏瑶急了，“不光我，好多人都这么说。就是小玖学姐你太低调了，都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不然肯定好多人围着你转。”
陈旧无奈地摇摇头，合上书：“不看了，回去吧。”
“哦，好。”苏瑶也赶紧把书放回去。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
一起走回宿舍楼，在三楼分开。
她们的房间相邻，苏瑶在307，陈旧的“陈小玖”房间在308。
“小玖学姐晚安！”苏瑶在门口挥手，笑容明亮。
“晚安。”陈旧点点头，用钥匙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整洁，简单，冷清。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和他自己之前刻意弄出来的一点女孩子常用的、廉价的皂荚香气。
陈旧在床边坐下，脱掉鞋子。
柔软的床垫远不如柳如烟那张宽大舒适。
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一点细微的裂纹。
外面隐约传来其他宿舍女生说话、走动的声音，水流声，笑声。
很生活化，很真实。
他却忽然想起柳如烟房间里那股混合著香水、烟草和情欲的气息，想起她柔软的身体，想起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这才分开不到一天。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身下粗糙的床单。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陈旧睁开眼，没动。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
“谁？”他坐起身，问道。
“是我！苏瑶！”门外传来女孩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小玖学姐，开开门！”
陈旧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苏瑶站在门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浅粉色的短袖上衣和及膝短裤，光着脚，抱着一个脸盆，里面放著毛巾和换洗衣物。
她头发有点乱，脸颊冻得有点发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旧问，没完全开门。
“小玖学姐”苏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委屈，“我房间的热水器好像坏了，放不出热水。空调也突然不制热了，好冷我能不能借你房间洗个澡？就一会儿！我洗完马上回去！”
陈旧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谢学姐！”苏瑶立刻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她反手关上门，搓了搓胳膊，“外面真的好冷，走廊里都有风。”
陈旧的房间确实比走廊暖和一点，但也有限。
他走到墙边，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浴室在那边。”他指指房间一角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小卫生间，“你去洗吧。”
“嗯！”苏瑶抱着脸盆快步走过去，拉开门进去，又探出头来，“对了学姐，我忘带沐浴露和洗发水了能用你的吗？”
“用吧。”陈旧说，“在镜子下面的架子上。”
“毛巾呢？”苏瑶问，“我我可以用你的毛巾吗？我自己的那条今天弄脏了还没来得及洗。”
陈旧顿了顿：“用吧。”
“谢谢小玖学姐！你真好！”苏瑶开心地缩回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还有女孩轻轻哼歌的声音。
陈旧走回床边坐下，听着水声，看着磨砂玻璃上朦胧透出的暖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他揉了揉眉心。
水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苏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隔着门板，带着水汽的湿润和一丝不好意思：
“小玖学姐”
“嗯？”
“那个你可以帮我个忙吗？”苏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难为情。
“什么忙？”
“我我后背有点痒，好像有点过敏，自己够不著”
苏瑶的声音支支吾吾的，“你可以进来帮我搓一下背吗？就一下下！我够不到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