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夜晚,霍格沃茨城堡沉寂下来,只有墙壁上摇曳的火把投下晃动的影子。
厨房区域更是安静,家养小精灵们也已歇息。
洛哈特在自己华丽却空洞的办公室里踱步良久,白天那些浮夸的表演和言不由衷的签名似乎还残留着令人疲惫的回音。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昨晚那间不锁门的隔间,和那个红发男人带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食物与……安静。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来到了厨房附近。
站在那扇熟悉的隔间门外,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极轻地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与昨夜并无不同。
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一截短短的白蜡烛,昏黄跳动的火苗将狭小空间的大部分区域留在阴影里,只在中心圈出一小片温暖的橘光。
卢耳麦就盘腿坐在那片光晕中心,依旧是那个垫高的台子床垫。
他正低头专注地吃着什么,指尖捏着一个看起来酥脆可口的泡芙,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洛哈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寒暄,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泡芙放下,
拿起旁边另一个完好无损、撒着糖霜的泡芙,向前递了递,直接送到了洛哈特的嘴边。
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他抬起眼,看着洛哈特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闪烁不定的蓝眼睛,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温吞睡意的声音轻声问:
“做噩梦了吗?”
泡芙香甜的气息,混合着香草荚特有的醇厚味道,瞬间钻入洛哈特的鼻腔。
那酥皮看起来如此诱人,近在唇边。
而那个问题——“做噩梦了吗?”——如此直接,又如此……精准。
它绕过了所有虚伪的社交辞令,像一把小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开他精心装饰的外壳。
洛哈特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拒绝?
那香甜的气息和他空瘪的胃都在抗议。
接受?
这举动太过亲密,太过……孩子气。
而且那个问题……
他看着卢耳麦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对待一只受惊动物的温和。
这种目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却又奇异地……安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找个借口离开,维持他吉德罗·洛哈特应有的体面。
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微微张开嘴,就着卢耳麦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送到唇边的泡芙。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冰凉丝滑的香草奶油馅瞬间充盈口腔,甜度恰到好处,抚慰着他不知是因饥饿还是因别的原因而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是囫囵吞下了那一口,都来不及仔细品味。
然后,他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或者说,是为了回应那个过于犀利的问题,
他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他标志性的、闪耀的笑容,但效果却有些勉强,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
“噩梦?当然没有!洛哈特的梦里只有冒险和……和掌声!”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卢耳麦手中剩下的半个泡芙,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过,泡芙确实……能让人心情好点。”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他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上前,只是就着卢耳麦的手,又低头咬了一口泡芙。
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些,仿佛在品尝这罕见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或者说,他无法理解其目的的善意)。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隔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洛哈特缓慢咀嚼的声音。
他站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第一次在这个红发男人面前,沉默地、被动地接受着这份他无法用以往经验定义的……安抚。
“不介意的话来这儿睡吧。”
洛哈特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完全咽下去的香草泡芙,甜腻的奶油仿佛还在舌尖打转。
卢耳麦那句轻飘飘的邀请,就像一道无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把他脑子里那些刚刚因为甜食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因为嘴里的食物而有些含糊,那双总是闪烁着表演性光芒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或者烛光太暗他看错了对方的表情。
邀请他……同床共枕?
在这个狭窄的、只有一张破旧床垫的隔间里?
荒谬!太荒谬了!
洛哈特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和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
他几乎要立刻挺直腰板,用他最拿手的、带着怜悯和优越感的语气,对这个不懂分寸的厨房员工进行一番“礼貌”的训导,
告诉他什么是适当的社交距离,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位名人。
然而,当他撞上卢耳麦那双在烛光下平静无波的金色瞳孔时,
那些准备好的、华丽的拒绝词句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狎昵,没有任何算计,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空旷的温和,仿佛他刚才发出的不是一起过夜的邀请,而只是随手递出了另一个泡芙。
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反而让洛哈特激烈的内心戏显得格外可笑和小题大做。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声音。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底气不足的、带着点结巴的质疑:
“这……这不太合适吧,伏特先生?我的意思是……这床看起来……呃……不太结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简陋的“床”,声音越来越小。
与其说是在质疑床的舒适度,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找一个蹩脚的、逃离这尴尬境地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