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格林德沃从外面回到临时居所,推开客厅的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卢耳麦。
对方没以阿尼马格斯的形态躲藏,而是用人形,大大咧咧地占据了长沙发的一个角落。
整个人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沙发宽大的靠背上,下巴垫着手臂,红发有些凌乱地散着,金色的眼睛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近乎颓废的气息。
这姿态太过放松,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侵占意味,与之前那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或麻木的顺从截然不同。
格林德沃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异色的眼眸落在那个身影上,快速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流露出不悦,只是像平常一样,脱下外出用的长袍,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衣架发出的轻微声响似乎惊动了发呆的人。
卢耳麦的瞳孔微微聚焦,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格林德沃。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只是那么看着,带着点被打扰后的迟钝感。
格林德沃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端着酒杯,转身,走向沙发,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格林德沃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卢耳麦依旧趴在靠背上的侧影。
“看来,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句陈述。
卢耳麦没什么反应,只是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继续看着火苗,过了几秒,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格林德沃没再说什么,也没赶他走。
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酒,偶尔看一眼身旁那个仿佛进入节能模式、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劲的身影。
一种古怪的、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共存,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卢耳麦用这种消极的、近乎“摆烂”的方式,无形中试探着对方容忍的底线,而格林德沃,则像一位极具耐心的猎手,冷眼旁观着猎物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接下来的几天,卢耳麦维持着那种近乎休眠的状态。
他就像长在了沙发那个角落,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人形,懒散地趴着或蜷着,金色的眼睛常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家养小精灵按时送来的食物和水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冰凉,他碰都不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皮,眼底的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偶尔他会因为虚弱而轻微地颤抖,或者因为某个姿势维持太久而僵硬地动一下,但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尊逐渐失去生气的雕塑。
格林德沃的追随者们对此反应不一。
有些人投去冷漠或略带厌恶的一瞥,觉得这个红发男人像个碍眼的、自暴自弃的装饰品。
有些人则带着几分好奇,私下低声议论几句,猜测他还能撑多久,或者主人为何还留着他。
但没有人敢上前干涉,甚至不敢过多地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格林德沃没有发话,他的“所有物”轮不到别人操心。
格林德沃本人的反应则更为微妙。他进出客厅时,目光总会习惯性地扫过那个角落。
看到原封不动的餐盘和水杯,看到卢耳麦愈发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丝毫怜悯。
他从不催促,也不询问。
只是在第三天,当卢耳麦似乎因为脱水而陷入半昏睡,身体无意识地轻微痉挛时,格林德沃刚好从旁经过。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卢耳麦,而是拿起了那杯放了很久、已经变得冰凉的清水。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卢耳麦垂在沙发边、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边。
杯壁碰到指尖,带来一点冰冷的触感。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便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他没有强迫,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
喝不喝,依然由卢耳麦自己决定。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仁慈”,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压
——他在提醒卢耳麦,连生死的权利,都不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卢耳麦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几乎感觉不到那点凉意。
最终,那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蜷缩了起来,避开了那近在咫尺的水源。
他依旧选择不吃,不喝。用这种沉默的、消耗自身的方式,进行着最后一点无力的抗争。
卢耳麦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终,在那张他蜷缩了好几天的沙发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瘦削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脸色灰白得像蒙了一层尘。
一名负责清扫的追随者最先发现了他的异常,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查看,但最终还是不敢擅自行动,只是将情况低声汇报给了正好路过客厅的文达尔。
文达尔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仿佛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身影,皱了皱眉,快步去寻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正在书房里看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标记着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
文达尔在门口低声禀报:“主人,那个卢耳麦……他好像不行了。”
格林德沃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文达尔安静地退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格林德沃才放下手中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客厅。
他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卢耳麦。
异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
他伸出手,并非去探鼻息,而是直接用指尖按在了卢耳麦颈侧的动脉上。
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皮肤冰凉。
格林德沃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