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有家茶楼叫“清心阁”,名字雅致,价格更雅致。
一壶明前龙井要五两银子,寻常百姓路过都得绕着走。
李承干的马车停在门口时,掌柜的已经候在那儿了,点头哈腰道:
“殿下,赵国公和梁国公在二楼‘听雨轩’等您。”
“知道了。”
李承干下车后抬头看了看招牌,
“清心阁?这名字起得,喝茶能清心?
那五两银子一壶的茶,喝下去怕是更闹心吧?”
掌柜的赔笑道:
“殿下说笑了,里面请。”
二楼“听雨轩”,雅间布置得确实清雅。
竹帘、蒲团、矮几,墙上还挂著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摹本。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对面坐着,正在煮茶。
见李承干进来,两人起身:
“殿下。”
“舅舅,房大人。”
李承干还礼,在空着的蒲团上坐下,
“二位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请我喝茶?”
长孙无忌给他倒了杯茶:
“先尝尝,今年的新茶,宫里刚赏下来的。”
李承干抿了一口:
“不错。不过二位找我,不是单纯喝茶吧?”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
“承干,今日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哦?”
李承干挑眉问道,
“舅舅是来兴师问罪的?怪我让太子难堪了?”
“不是怪你。”
房玄龄接话道,
“殿下,我们只是想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适可而止。”
长孙无忌看着他,
“承干,你已经赢了。
太子被禁足,东宫属官人心惶惶。
你的婚事也定下了,八月初八,风风光光。到此为止不好吗?”
李承干看着长孙无忌笑着说道:
“舅舅,您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在欺负青雀似的。”
他放下茶盏:
“这三年,我守孝在大安宫,除了去春宵阁听听曲儿,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青雀的事?”
长孙无忌沉默了。
“可他呢?”
李承干掰着手指,
“克扣我的聘礼,让东宫属官在朝堂上弹劾我,纵容侯君集那些人欺负苏家,派许敬宗、李义府给我下套,现在还让人污蔑我养死士、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
“舅舅,房大人。你们说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房玄龄叹了口气:
“殿下说的是。太子确实做得过了。”
“所以啊。”
李承干摊手道,
“我从头到尾,都是被动防守。
他打我一下,我还一下。他骂我一句,我怼一句。
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成了我适可而止了?”
长孙无忌这时皱眉说道:
“可你今日在朝堂上太狠了。
太子卖官那事,你完全可以私下跟陛下说。
当众抖出来这是要断他的前程啊。”
“私下说?”
李承干笑的更欢了,
“舅舅,您觉得私下说有用吗?
前年苏家被欺负的时候,我跟父皇说过。
父皇怎么说?‘兄弟之间,要和睦’。
去年侯君集污蔑我的时候,我也跟父皇说过。
父皇怎么说?‘清者自清’。”
他摇摇头:
“有些事不闹大,没人管。”
房玄龄看着他问道:
“殿下,您真这么恨太子?”
“恨?”
李承干摇摇头,
“不恨。看书君 冕废跃渎我就是烦。”
他顿了顿: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就想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青雀不让我安生啊。他总觉得我会跟他争太子之位,整天防着我,算计我。”
他看着两人问道:
“舅舅,房大人。
你们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不放心?”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沉默了。
良久,房玄龄才缓缓道:
“殿下,您什么都没做。但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错。”
“什么意思?”
“因为您太优秀了。”
房玄龄无奈的又叹了口气,
“您比太子年长,比太子聪明,比太子得人心。
就算您让出了太子之位,可满朝文武心里还是觉得您更合适。”
他顿了顿:
“太子怕的就是这个。”
李承干愣住了。
他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那前世的时候,你们这群混蛋天天上奏说我不适合当太子?
合著谁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饭桶呗?
“就因为这个?”
李承干装模作样的苦笑一声,
“就因为我觉得他比我合适,就把太子之位让给他。
就因为我不想争,就闭门守孝三年。
就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他就觉得我在憋大招?”
他站起身:
“舅舅,房大人。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承干。”
长孙无忌也站起来,
“我们知道你不容易。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你不能真把他逼到绝路。”
“我逼他?”
李承干彻底无语了,
“舅舅,您搞反了吧?是他一直在逼我。
今天在朝堂上,要不是我提前准备了那些证据,现在被禁足的就是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青雀争什么。
太子之位,他想要,我给他。
荣华富贵,他想要,我也给他。
我就想要一样东西——安生日子。”
他转身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可他不给。”
房玄龄叹息道:
“殿下,您说得对。
但能不能看在陛下和皇后的份上,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机会?”
李承干摇头道,
“我给过他多少次机会了?
守孝三年,我给了他三年时间。
可他做了什么?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
“不过既然房大人开口了,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只要他不再招惹我,不再动我的人,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承干走回矮几前,重新坐下,
“但这是最后一次。”
长孙无忌点头:
“好。我们会劝太子的。”
“另外。”
李承干看着两人,
“我大婚之后,就会离开长安。
到时候天各一方,他想争,也没得争了。”
房玄龄一愣:
“殿下真要走?”
“真要走。”
李承干笑了,
“长安这地方,太累。我还是喜欢山高皇帝远的日子。”
三人又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
临走时,李承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舅舅,房大人。”
“殿下请讲。”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李承干转身,看着两人,
“我这个人,脾气其实挺好的。
但有个毛病就是护短。苏家是我未来岳家,婉儿是我未来媳妇。
春宵阁是我产业,里头的姑娘是我员工。
程处默、尉迟宝林他们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他笑了笑:
“两位就准备换个太子吧。”
说完,推门走了。
留下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房玄龄才苦笑道:
“无忌兄,咱们这位皇长子殿下真不简单啊。”
长孙无忌也叹口气:
“何止不简单。他今天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也是说给太子听的。”
“那咱们还劝太子吗?”
“劝。”
长孙无忌点头道,
“但怎么劝得想好了。”
他顿了顿:
“玄龄,你有没有觉得,承干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自信了。”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
“以前他虽然也聪明,但总带着点小心翼翼。
可今天,他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像是”
“像什么?”
“像是在说:我不怕你们。”
房玄龄沉默了。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甚至是傲慢。
“无忌兄。”
他缓缓开口,
“你说,咱们是不是看错人了?”
“看错什么?”
“看错了他让出太子之位的真正原因。”
房玄龄看着窗外李承干远去的马车,
“也许他让位,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合适,而是因为他看不上。”
长孙无忌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