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最里头有家不起眼的茶楼,名叫“忘忧阁”。
名字起得雅致,实际上是个专门谈“忘忧”生意的地方。
忘掉忧愁,也忘掉良心。
二楼雅间里,侯君集穿着便服,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敬宗探头进来,看见侯君集,笑着说道:
“哎哟,潞国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僻静地方来了?”
“许舍人。”
侯君集抬了抬眼皮,
“坐。”
许敬宗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眼睛滴溜溜转着:
“国公爷召下官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
侯君集慢悠悠倒了杯茶,推到许敬宗面前,
“就是有桩小事,想请许舍人帮个忙。”
许敬宗端起茶杯,嗅了嗅:
“好茶!雨前龙井?国公爷真是雅致。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小事,需要劳动国公爷亲自开口?”
侯君集盯着他,忽然笑了:
“许舍人,听说你最近手头有点紧?”
许敬宗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这、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家三姨娘上个月当掉的那对翡翠镯子说起。”
侯君集靠回椅背,
“从你上旬在平康坊欠下的三百两酒债说起。
从你昨天找你表哥借五十两银子给孩子买笔墨说起。”
许敬宗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
“国公爷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
侯君集摇头道,
“是你太不灵通。在长安城当官,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还怎么混?”
许敬宗擦擦汗:
“国公爷教训的是。那您说的那桩小事是?”
侯君集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许舍人,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太子殿下?”
许敬宗一愣,随即正色道,
“天资聪颖,仁孝纯良,乃国之储君,万民之望!”
“那皇长子呢?”
许敬宗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皇长子殿下也是极好的。”
“极好?”
侯君集嗤笑一声,
“有多好?比太子还好?”
许敬宗赶紧摆手:
“不敢不敢!太子是君,皇长子是臣,岂能相提并论?”
“是吗?”
侯君集盯着他,
“可我听说,许舍人当年能进弘文馆,还是皇长子举荐的?”
许敬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这个确有此事。殿下对下官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啊。”
侯君集拉长了调子,忽然拍拍手。
雅间的门开了,两个壮汉抬着个木箱进来,“砰”地放在地上。
箱子打开。
金光灿灿。
整整齐齐码著的金锭,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敬宗的眼睛都直了。
喉结上下滚动。
“这、这是”
“一点心意。
侯君集淡淡道,
“听说许舍人最近缺钱,这箱金子大概够你还债、赎镯子、给孩子买笔墨,还能再纳两房小妾。”
许敬宗的手都在发抖。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金子上移开,看向侯君集:
“国公爷,您这是?”
“我说了,有桩小事。”
侯君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太子殿下年纪尚轻,身边需要有人提点。
许舍人常在东宫行走,说话有分量。”
许敬宗盯着那箱金子,呼吸粗重:
“国公爷想让下官提点什么?”
“提点太子,他的大哥,咱们的皇长子殿下,最近风头有点太盛了。”
侯君集转过身,眼神冰冷,
“提点太子,要坐稳储君之位,有些绊脚石,得早点搬开。”
许敬宗咽了口唾沫:
“国公爷,这是要下官去挑拨太子与皇长子的关系?”
“挑拨?”
侯君集笑了,
“许舍人言重了。兄弟之间,哪需要外人挑拨?
你只需适当提醒。让太子看清楚,谁才是他真正的威胁。”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著木箱:
“这箱金子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两箱。”
许敬宗的眼睛又挪回金子上。
金光闪闪。
晃得他头晕目眩。
李承干?
许敬宗脑海里闪过几年前,李承干在弘文馆外叫住他的场景。
“许先生文采斐然,待在翰林院修史太屈才了。
本宫会向父皇举荐,先生且等著。”
那时他激动得一夜没睡。
可现在。
他看看侯君集,又看看金子。
再看看侯君集,再看看金子。
“国公爷。”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您这话说的,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哪需要下官提醒?不过”
他搓着手:
“不过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是应该的。
下官一定好好提醒太子殿下。”
侯君集满意地点头:
“许舍人果然识时务。”
“那这金子?”
“搬走。”
侯君集大手一挥,
“记得,要搬得悄无声息。
毕竟许舍人两袖清风,突然多出一箱金子,说出去不好听。”
“是是是!下官明白!”
许敬宗忙不迭地点头,招呼那两个壮汉:
“快快,搬到我马车上去。轻点,别让人看见。”
等金子搬走,许敬宗又凑到侯君集面前,压低声音:
“国公爷放心,下官这就去东宫。一定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去吧。”
侯君集摆摆手,
“我等你的好消息。”
许敬宗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侯君集站在窗前,看着许敬宗的马车驶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承干,你爷爷护着你,你爹惯着你。
我倒要看看,你亲弟弟要弄你的时候,他们还能怎么护。”
东宫,丽正殿。
李泰正趴在案上,对着本《论语》打哈欠。
“殿下,许舍人求见。”
内侍进来通报。
李泰眼睛一亮:
“许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他可喜欢许敬宗了。
这先生说话好听,从不逼他背那些枯燥的经义,还会给他讲宫外的趣事。
比那个整天板著脸的魏征强多了。
许敬宗笑眯眯地进来,行礼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
“先生免礼!”
李泰从案后蹦出来,拉着许敬宗坐下,
“先生今日给孤带什么好玩的了?”
许敬宗从袖中掏出个小木偶:
“殿下请看,这是西市新来的傀儡戏班子用的偶人,臣特地买来送给殿下。”
那木偶雕得精致,是个将军模样,盔甲鲜明。
李泰爱不释手:
“真好玩!谢谢先生!”
“殿下喜欢就好。”
许敬宗看着李泰摆弄木偶,忽然叹了口气。
李泰抬头:
“先生为何叹气?”
“臣是感叹,殿下这般仁厚纯良,实在是社稷之福。”
许敬宗一脸真诚,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世道,人心叵测啊。”
许敬宗又叹一声,
“有些人表面上对殿下恭敬,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李泰眨眨眼:
“先生说的是谁?”
“臣不敢说。”
“说嘛说嘛!孤赦你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