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曹操在汴水战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看着一众狼狈归来的败军,诸侯们都震惊了。
去的时候两三万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一千。
他们心下庆幸之余,不少人怀揣着名士的风度嘴上并未过多奚落,反而是安慰起曹操来。
“西凉军善战,果然不可力敌啊。”
“孟德不必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日整军再战便是。”
“孟德忠勇之心可鉴,若是天子得知,心中定然大慰。”
众人带着酒气的话扑面而来,此时的曹操蓬头垢面,强忍着心中的怒意。
作为公卿世家的一份子,他毫不怀疑这些人是扶保汉室的忠臣,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这种忠诚,是不包括年幼的天子的。
当初灵帝驾崩时,朝中多属意弘农王刘辩,而并非陈留王刘协。
只是因为先帝在位时多打压士人,甚至连续使出党禁的戏码。
要知道这位世人皆知的“昏君”当初便是以傀儡之身继位,在位期间将权力逐渐收回,除掉了当时的权倾一时的宦官曹节和大将军窦武。
之后又提拔了臭名昭着的“十常侍”,大汉朝廷自此一片黑暗,士人苦不堪言。
因而刘宏选择的人,并不是他们心中最佳的皇位继承人。
这种错误,绝不能再犯了。
刘宏虽是“昏君”,但其眼光精准,刘协必然是聪慧之人。
反观弘农王刘辩一直不得宠信,刘宏不惜违反嫡长礼法,甚至将其送出宫去为刘协继位做铺垫。
还留下了一支强悍的军队震慑朝堂,弄得满朝大臣人心惶惶。
为了解决这个隐患,对抗刘宏留下的西园禁军,袁绍便策划了一场惊天的大阴谋。
意图利用董卓麾下的大军一举将宦官与外戚铲除,让大汉重新回到由士人把控的正轨。
大汉自建国起虽然已经传世四百年,老实说那尊龙椅上坐的是哪一位刘氏子弟并不重要。
只要坐在上面的天子不触犯士人的利益,那他便永远是天子。
反面例子就是当初的王莽,继位后朝纲崩坏,人心思汉。
这时就有一位宗室子弟跳了出来,带领所有的忠臣良将力挽狂澜,再造大汉江山!
如今虽然出现了董卓这个变数,拥立了刘协继位,但是许多人并不在意这个小皇帝。
他们要救并不是天子,而是这个世界本应该遵守的秩序——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先帝立的弘农王被董卓废了,董卓又立陈留王。
说不定将来哪天会有一位汉室宗亲提兵入洛阳,再一次上演“小宗入大宗”戏码。
姓刘的,天下多的是,相信总会有人愿意和他们合作的。
此时曹操面对众人“热诚”的宽慰,只是神色黯然的点点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些聪明人面前有多么的愚蠢了。
妄想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来匡扶汉室,说说痴人说梦也不为过。
曹操眼中的光彩消失了,替代的是迷茫与坚定,仿佛从此下定了什么决心。
相较于这位热血的曹将军,奉命营救而吃了败仗的刘备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在回营之后,与自己的两位兄弟关羽张飞吃饱喝足,便又抵足而眠。
不过这天晚上,向来没有烦恼的刘备却是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境很奇怪。
他似乎又回到了涿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长着参天大桑树的小院子。
一段往昔的记忆在眼前浮现。
光和七年,黄巾。
刘备欲建功立业,得马商苏双张世平资助,招募乡勇举义。
临行前,两鬓斑白的母亲为其送别。
“大郎!”老妇人眼中蓄着泪,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轻轻颤抖着,“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娘,您哭什么,这有什么可哭的?”年轻人嬉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地里的麦子熟了,我就回来。”
他嘴上说的满不在乎,笑容却是有些僵硬,将手抽了出来,转身朝着家门外走去。
老妇人目光满是不舍,望着自己的儿子背影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点,多使个心眼,别事事尽出头,”
年轻人身子仿佛突然被灌了铅一般,脚步顿在了门前。
随后回过身跪在地上,对着老妇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等我回来,儿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画面消散,刘备不明白自己怎么又突然回到了家。
看着熟悉的木门,他心中有些忐忑。
离开家太久了,母亲又已年迈,无人照料,也不知过得如何?
刘备想推门进去看看。
距离讨伐黄巾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六年的时间,刘备心中一直愧疚自己没有尽人子的孝心。
这是他心中的痛。
父亲刘雄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含辛茹苦的将他养大吃了不少的苦。
睹物思人,刘备一时间泪眼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推着门。
吱呀一声。
大门缓缓打开。
走进院子,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包括那棵大桑树。
孩提时的记忆重现,一个穿着草鞋的少年骄傲的站在另外几个童子前,玩着扮演天子的游戏。
少年指着这棵桑树说:“吾为天子,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虽然这只是稚童间的戏言,刘备那个时候却说的无比认真。
据自己的母亲说,他们家是前朝某位皇亲的后代。
却因为推恩令的缘故逐渐衰败了,刘氏本家除了资助他读书以外,并未过多的帮扶。
否则以自己这个年纪,早就得到州郡长者的举荐举孝廉入仕,官运亨通。
最差也不会在上一次朝廷的敕令下被革除官职,而是调任。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六年虽然没什么大的成就,却也认识了许多大人物。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刘备相信,自己迟早会功成名就的,那个时候他就能带着自己的母亲过上最好的日子。
他的目光四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他找了一圈,院中却空无一人。
按理说母亲这会儿该当是在家中编织草履才是。
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刘备心里有些焦急,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他开始发疯似得寻找,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刘备大声呼喊着:“娘,娘,儿回来了,你在哪儿啊!”
终于,院外的墙壁后面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走过来。
刘备满心的慌乱转变为欣喜,他快步冲向门口,“娘!”
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样貌极美,仿佛天上下来的谪仙。
只是她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寒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女子看向刘备的时候,冷若冰霜的面庞突然有了变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轻薄的笑意。
刘备赫然睁大眼睛,女子的样貌他不认识,但是那双眼神让他想起一个故人。
他的嘴唇颤动着,难以置信的惊道:“是你!”
刘备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发现榻上坐着的,正是关羽张飞。
刘备额头布满汗珠,浑身被冷汗打湿,不住的喘着粗气。
“大哥。”张飞拿起布巾为其擦拭着,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关羽也是关切的看着,“我听您刚刚说:是你,这是何意?”
“我梦到她了……”刘备张了张嘴,解释说,“她去了涿郡,到了我家里,母亲却不在家中。”
“她?她是谁?”张飞皱了皱眉,随即反应过来,“那妖女难道去幽州了?”
刘备摇了摇头,“不管如何,蛾贼如今聚集在河北,虽有传言张宁与董卓互通,却难保她不会对幽州用兵。”
“大哥,暂且放宽心。”关羽劝慰道:“张宁不是向来以仁义自称吗?她断然不会对老弱下手。”
虽然心里不相信张宁的仁义,关羽依旧是如此说着,以安抚大哥的心。
刘备长叹一口气,“希望是如此吧,若是她想报仇,找我刘玄德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