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许!”曹操宽厚的手掌扶着倒在怀里的卫兹,眼中渐渐泛起了眼泪,“子许,是吾害了你啊!”
对于他来说,卫兹可是自己的大恩人,不仅资助自己起步,还付出了性命救他。
一时间,曹操只觉得肚中肝肠寸断,心痛如绞。
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是不会给他伤心的时间的。
“杀啊——”
令人胆寒的吼声响彻在这片战场上,压过一切,金戈交响,鬼哭神嚎。
董军如同狼群一般席卷过去,殷红很快染红了地面,染红了河水。
这些临时组成的联军本就混乱不堪,顷刻间便一败涂地,他们或是被刀砍死,被矛槊捅死,或是掉在河里淹死。
原本是两军交锋,此刻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徐荣提着长槊,像一名普通士卒一样冲锋陷阵,一点没有一个领军大将的仪态。
不过这并不重要,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对方的身上至少会多一个洞。
没有华丽的招式。
有的,只有最快最准最狠的杀人。
刺、收,仅此而已!
其他的董军将士也是一样,腥风血雨滚过来的他们,杀人这种游戏,几乎每天都要重复。
因此随手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与割一把野草并没有什么区别,反而会使路好走得多。
曹操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到处都是敌军,到处都是己方士卒的哀嚎声。
他的梦碎了……
董卓的独霸朝纲,诸侯的止步不前都没有击倒他。
因为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完成诛杀国贼的大业。
但这场伏击终于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此刻是在汴水对岸,在敌人的埋伏圈中,而且是孤军深入,没有援军!
“兄长!”
“兄长!”
“快拿定主意啊!”
“撤退吧,兄长!”
曹操的手臂被人摇晃了一下,是一个青年将军。
那人年岁不大,个子也不高,与曹操差不多,但身子十分壮实。
手上提着一柄沾了血的环首刀,浑身散发着威猛的气势。
他叫曹洪,字子廉,曹操的从弟。
在所有曹氏宗族中,曹洪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他贪财、好色、野蛮、粗暴、好杀、不爱好读书,与其字号“廉”没有一点沾得上的。
但曹洪有一条其余宗族兄弟远远比不上的地方——那就是忠诚。
对曹操,他甚至可惜付出自己的性命。
“撤退。”
曹操几乎是咬着牙哼出这两个字。
不甘心啊……
“兄长,请上马!”
曹洪将自己的坐骑牵来。
“子廉……”曹操惊讶的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那你呢?”
“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曹洪蹲了下来,好让曹操可以踩着自己上马。
曹操的眼神中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有狠辣、感动、悲哀。
但他没有犹豫,一脚踩在曹洪的背上翻身上马,紧紧一夹马腹,跑的飞快。
前面偶尔有几个‘拦路’的己方士卒,也被战马撞开,然后踩踏着身子过去。
曹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追兵不会停止追杀,汴水河面上会飘满他士卒的尸体。
曹洪在后面追随着曹操离去的方向,他们的军士已经彻底混乱了。
他们发了疯似的向河边逃窜,哪怕是踩着自己人,背后捅一刀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但在这过程中,许多人都会被追兵杀死。
但他们忘记了反抗,只想着快点离开,甚至是为了抢夺木筏渡河而杀掉自己人。
曹操不顾一切的奔逃,身后的一切被他甩的远远的。
什么国贼,什么汉室,此时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命。
不知奔逃了多久,曹操终于来到岸边。
但这远远还没结束。
因为后军的士卒离得近,因此木筏便被他们占据。
有人刚刚爬上木筏,便被同袍扯下来,或是拖下水,要么就是叫着赶紧划走。
不少士卒都哭着在岸边叫骂,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有些害怕追兵的,一股脑的跳进河里,想赌一赌运气。
毕竟被淹死留个全尸,也好过被敌军砍下脑袋。
而作为他们统帅的曹操,此时并无人在意他。
大军这么多人,这些士卒平日里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面见这些大人物。
所熟知的,只是直接领导自己的什长或是伍长。
因此在曹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不会有人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曹操此时也不敢上前,他害怕因为自己抢木筏而被这些乱兵顺手乱刀砍死,或者推到河里。
造成这样败局的原因,与他有脱不了的干系,恐怕士卒心里对他已生来怨恨。
不过来杀他,已经是万幸了。
前方,是自己的同袍自相残杀,后方,是凶残的西凉军。
这里的任何声音都充满着绝望与痛苦。
但另一个方向却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曹将军,曹将军何在!吾等奉袁盟主之令特来救援!”
援军来了?
曹操的身躯猛然一震,在下游的方向,隐隐有一群黑压压的身影在靠近,手中举着火把,星星点点。
人数不多,最多不过千余人。
为首三人,虽是穿着简陋的甲胄,却仍然遮不住身上的威武雄壮。
曹操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看不太真切,但是看旗号的颜色,却属援军无疑。
他举剑大喝:“曹孟德在此!曹孟德在此!”
援军来了!
而且还是本初指派的!
袁绍终是没有忘了他们的友谊!
原本处于混乱的联军士卒,在听到援军二字后,情况稍微好上了一些。
不过也有士卒清楚的明白,这些援军不是来救他们的,而是来救他们的贵人统帅的。
因此在木筏靠岸的时候,便有人拔刀上去,想要争抢一条来。
然而还未靠近,他的身子便倒飞出去。
一个黑大汉跳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杆丈长的蛇矛,将混乱的人群冲开,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他冲在最前面,不像一个武将,倒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猛兽。
连带着凉州军的士卒与联军的士卒,只要接近,便会被蛇矛撞飞。
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友军都不重要了。
失去控制的士卒,必须杀了以振军威。
“凉州贼子!”粗狂如狂风般的吼声响起,震耳欲聋,“可识得燕人张翼德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