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曾经是楚霸王项羽与汉高祖刘邦约定的疆域界限,即楚河汉界。
历史虽是发生改变,但曹操的命运依旧继续向前,不快也不慢。
天气稍稍有些炎热,哪怕是站在汴水边,也没有半分清凉之感。
隔着汴水,前方就是荥阳,已是临近虎牢关。
哪怕曹操身边的兵马少了一些,但借着浓浓夜色,旌旗一起,还真有点乌压压的威风。
“孟德!”
曹操听见有人唤他,便侧过身子,应了一声。
“木筏可准备完毕?”
“已经齐备,可随时渡河。”
一个脸型瘦削的将军走到身边,面色凝重的遥望着河对岸。
鲍信虽然看不清前方,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对岸隐隐有一股杀气弥漫。
“那便渡河吧。”
曹操没有犹豫,渡河是有风险的,他知道。
但打仗就是如此,不是没有风险就不上了。
“为大汉万年,誓诛国贼!”
曹操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红披风,大步走上木筏。
今夜寒风萧瑟,让他感受到一股寂寥,孤独之感。
遥想当初讨伐蛾贼之时,有那么多的忠臣义士为大汉挺身而出。
可是今天……
曹操回过头,望着联军营地的方向,脸上却是突然生出几分悲哀之色。
“孟德,你这是怎么了?”
身上带有文质彬彬气息的卫兹似乎受到了感染,不由发问。
“子许……”曹操的语气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此刻即便是相隔百里,吾也好像能听见大营之内的奢靡之音。”
汴水冰冷,却不及他心中所感受到的寒意。
卫兹明白曹操指的是什么,却说不出什么开解的话语。
事实上,诸侯们的举动确实让人寒心。
明明来的时候一个个嘴上叫着要剿除国贼,在装模作样的试探几次后,转而开始在大营宴乐起来。
你问董卓?
董卓是谁?
不认识啊。
既然如此,那他们这么拼命的意义是什么?
现实没有给他们过多的思考时间,曹操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平静的望着对岸。
‘罢了,来都来了,还想这些作何?吾自问心无愧便可。’
……
所谓“半渡而击之”,不是等敌军渡河的时候渡过一半。
而是等敌军兵马上岸一部分,随后发起突然袭击。
如此前方的军队刚刚上岸立足为稳,前方被伏击,而后面还有渡河的士卒拦路。
大军便会首尾不接,产生混乱,进退无路。
隐藏在暗中的往往是最危险的,徐荣亦是巧妙的利用了这片黑夜。
这个其貌不扬的幽州汉子,神色平淡的注视着前方水流与人影。
冷风吹在他坚毅的面孔上,拂过面孔与胡须。
“如此轻敌大意,贼军无人矣。”
董军的军士们埋伏在岸边两侧的草丛与灌木丛中,端着弓弩,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在开战前,这些军士已是养精蓄锐了好几日,并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因为临近汴水,便不缺少鱼汤喝了,为了驱寒还加了些姜。
鲜美的鱼汤熬煮后,浓稠的香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火辣气。
无论是泡面饼,还是配合着粟米吃,滋味都是不错的。
至于跟随曹操来夜袭的士卒们则没这么好运气了。
本就是临时组建而成的队伍,粮草也是短缺,能够吃上几块又硬又韧的冷干饼已是不错了。
而且这些士卒不管是看曹操还是鲍信,亦或是卫兹,其实没什么好印象。
这几个人举手投足总是风度翩翩的,既文雅,又高贵,说话时出口成章,教人半懂半不懂。
看人的眼神也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风范,面对如他们一般出身的人总是微微笑着,且彬彬有礼。
但是看士卒们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笑脸,甚至还有些冰冷。
这也难怪,对于贵人们来说,一口粮食就能买到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呢?
只是作为与士卒同样出身的老革徐荣却不这么看,平日里他总是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睡。
身上的袍子和铠甲即便是破旧折损了,也是补了又补,连颜色都褪去了。
闲下来的时候,也会与士卒去玩闹,比如抓狍子,下河摸鱼什么的。
当然,该威严的时候,徐荣也会露出严厉的一面。
犯了军法的将士,在执行军法上从不打折扣,平日里关系再好也不成。
现在,他要狠狠痛击这些偷渡的敌军。
“弓弩手!”徐荣眼看着已经上岸大半,却立足未稳的敌军,吼道:“放箭!”
阵阵弩机弓弦的震动声在一声声战吼中骤起,发出嗖嗖破空声。
无数闪烁寒芒的光点汇聚成雨流倾泻射去,联军士卒很快就混乱起来。
“敌袭——”
“敌袭——”
有军官大声呼喊起来,想要指挥部队稳住阵型。
但是士卒们却不管这些,发了疯一般,向前,或者向后跑去。
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是这样的情况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显然都是跑不出去的。
许多军士被射死的其实是少数,更多的被射中了不致命的躯干或是双腿。
他们倒在地上,忍受着同伴之间的相互踩踏。
一时半儿死不了,却又跑不开。
前方有董军拦路,后面的河流被自己人拦住,进退不得。
曹操也在岸上,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强悍的敌军,其战力远非当初讨伐的蛾贼可比。
周围不断有人在箭雨中倒下,发出绝望哀嚎的声音,宛如人间炼狱。
胯下的战马早就被射穿了,他摔的一身狼狈。
“孟德!”卫兹大呼:“快撤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全军覆没的!”
曹操眼神复杂的看着四周,愣了一下,突然拔剑大喝:
“吾等为国家而战,死有何惧,必克!必克!斩杀国贼!”
他像发了疯一般,奋力劈打射过来的箭矢。
但仍有几支利剑擦着他的臂膀而过,殷红的血液渗透出来。
远处,徐荣看着有些疯狂的红袍将领,嘴角勾起冷笑。
“此人真是无知且愚蠢。”他说,“汝是想学霸王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乎?可惜,汝既非不世出的名将,手下又是一帮乌合之众,焉能反败为胜?”
西凉兵虽然名声不好,可是大都是追随董卓南征北战的猛士,其韧性,悍勇远非中原兵马可比。
更不消说曹操手下几乎全部都是临时征召来的乡勇。
此时慌乱的士卒们全都忽视了这位披着红袍的主将,纷纷亡命逃窜。
他们只是来当兵吃粮的,什么国家什么大义,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太平时节过得困苦,乱世亦是如此。
国家不曾善待过他们,他们又如何会为国家而死?
徐荣将手中长槊倒转插在地上,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三石弓,搭箭瞄准了对面红袍之人。
一股浑厚的内息涌出,紧绷的弓弦在巨力的拉扯下开始变形,健壮的双臂却稳如磐石。
随着徐荣松动食指,那支箭无声无息的飞了过去。
曹操此时全然不知,依旧想要拼死一搏。
他已经来到这里,如何能退?
“孟德小心!”
卫兹扑了过来,将曹操扑倒在地。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