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头一缕阳光刚斜斜地照进轧钢厂后厨,林建国已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厨师服。
“从今天开始,后厨只有一个声音,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几个跟着徐二愣混惯了的帮厨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满脸都是不服气。
一个叫刘三的刺头儿第一个开了腔:“林建国,你别太把自己当根葱,不就炒了两个菜吗?”
“就是,二愣哥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你算哪根葱?”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道。
林建国看着众人明显不服的神色,倒没搭理他们,迈步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刘三?”
“怎么着?”刘三把脖子一梗,硬气道。
林建国抬起手,指了指墙角边堆成小山的洋葱,厉声道:“现在开始,你专门负责切洋葱。”
“凭什么!”刘三的嗓门拔高了八度,谁都知道切洋葱不是个好活。
“就凭我是主厨。”林建国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不相干随时可以脱了这身衣服,你不想干可有的是人想干!”
“谁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去找厂长。”
刘三想起昨天厂长当众拍板的样子,那股子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还有你。”林建国的视线转向刚刚另一个叫嚣比较大声的。
“去后院把锅炉房的煤渣都清了,再把新煤填满。”
“我是帮厨,不是扛大包的!”
“现在你是了。”林建国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明天就可以去车间报道了。”
众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在后厨就算帮厨,做的活比起车间里的普通工人来说也轻松太多了,没有人愿意放弃帮厨的工作去车间拧螺丝。
李秀萍站在一旁,看着林建国三言两语就把这群老油条收拾得服服帖帖,心里又是佩服,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了。
半个钟头不到,后厨里里外外像是换了层皮。
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案板刀具码放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陈年油污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重新定了流程,从洗菜切配,到掌勺火候,每个环节都立下了死规矩。
“你们都记住了,以后厨房就是战场。”
他对着所有人说道:“谁敢掉链子,别怪我六亲不认。”
这下,再没人敢吱声了。
而在车间最不起眼的角落,徐二愣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铁丝,费力地往一个堵塞的下水道里捅。
一股恶臭猛地顶上来,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徐大厨吗?怎么着,改行掏下水道了?”
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对着他指指点点,那笑声又尖又脆,像淬了冰的细针,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徐二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铁丝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林建国!都是林建国!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嚼碎了,来来回回的咒骂。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要把今天受得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快到中午,厂长杜金城突然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冲进后厨,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林建国!林建国!”
林建国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不急不忙道:“厂长,出什么事了?”
杜金城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却异常得难看。
“坏事了!物资科那帮王八蛋,之前咱们说好的食材一样没送来!什么野味山珍,连根毛都没有!就给了几斤猪肉和两筐大白菜”
“这让我拿什么招待领导?”杜金金城急得原地转圈。
“领导要是这次不满意,我这顶乌纱帽也算戴到头了!”
李秀萍一听也慌了神,也开始为林建国紧张起来。
林建国却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堆食材前,蹲下身,拿起一块肉仔细翻看着。
肉是上好的猪五花,肥瘦分明,这时候的肉跟后世的饲料猪肉不同,都是顶好的材料。
而那筐白菜,是天刚蒙蒙亮时从厂旁菜畦里现采的。
菜叶绿得发亮,油润润的光泽像抹了层薄蜡,晨露凝在叶尖,滚圆的水珠映着天光,
“厂长,别急。”林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些,足够了。”
“够了?”杜金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这点东西,能上得了台面?”
“大道至简。”林建国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被只有这点食材难倒。
“越是简单的食材,越是考验厨子的真功夫。”
他指着那筐白菜缓缓道:“我准备一道开水白菜。”
“你们别觉得名字听着寡淡,可却是实打实的国宴功夫菜。”
说罢,又转向旁边那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指腹在肉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再做一道红烧肉,不用一滴酱油,全靠糖色吊出浓醇滋味。”
“这菜还有个说法,当年在延安,几位首长就好这一口。”
厂长杜金城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奇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建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道:“厂长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保证给你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杜金城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一些。
嘿!这小子,好像真有点门道。
下午,整个后厨进入了备菜的紧张阶段。
林建国亲自操刀处理最关键的食材,李秀萍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秀萍嫂子,你过来。”林建国招了招手。
李秀萍走过去,林建国递给她一把片刀。
“这白菜帮子,得片成纸一样的薄片。”他说着,拿起一片做起了示范。
“刀要斜着走,手腕的劲儿要匀,刀上要有一股巧劲。”
李秀萍学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刀,片出来的白菜厚了不少。
“不对,手腕太僵了。”林建国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握住了她持刀的手。
“放松,用心感受我发力的节奏。”
李秀萍的身体霎时僵住了,一股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垂。
林建国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她的手腕,平稳地移动。
她这会哪还有精神去感受林建国的发力技巧啊,注意力全集中在林建国握着她刀的那只手上。
“对,就是这样。”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缓缓响起,低沉又有力。
“慢一点,稳住。”
李秀萍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由于两人贴得太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会了吗?”林建国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棵白菜上,没多言。
“会…会了。”
李秀萍低着头,攥着菜刀的手还在轻轻发颤,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李秀萍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指尖却还是不受控地发僵。
她回想着林建国刚刚的样子,想把白菜帮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可刀刃刚碰上菜帮,手腕猛地一抖,“咔嚓”一声,好好的菜帮直接被劈成了两半,厚薄不均,跟林建国切出来的匀净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吓得手一抖,菜刀差点脱手,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别慌。”林建国声音不高,听着却让人无比的安心。
林建国点点头,没察觉到李秀萍攥着刀柄偷偷松了口气的小动作,转身就往五花肉那边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此时后厨门口的阴影里,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张小翠死死地瞪着李秀萍的背影,眼睛里像是淬了毒。
果然有奸情!这个不要脸的骚寡妇!光天化日就敢勾搭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她之前的未婚夫?
两人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才会让林建国那么果断地退婚?
林建国呀林建国,咱们走着瞧!
傍晚,林建国正在盘点剩下的食材,核对明天接待的物资单子。
当天晚上,林建国还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明天的菜品,从菜品到餐具他都要一一检查,俗话说细节决定成败,他不能在小事上犯错。
这时李秀萍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胸前像是里面有两只兔子在翻滚。
“大兄弟,出大事了!”
林建国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忙:“怎么了?”
李秀萍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去厂办送报表,正好听见厂长跟副厂长说话。”
“说什么?”
“他们说上头临时改了通知,本来要来的市里领导不来了。”李秀萍的声音都在发颤。
“换成省里的大领导要亲自下来!”
“还有…”李秀萍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位大领导要带家属,听说他那个在省机关工作的女儿也跟着一起来。”
林建国缓缓合上手里的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省里的大人物。
还带着女儿。
一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沈清雪。
上辈子,这个女人是高高在上的省城千金,高干子弟,看他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厨子,眼神都带着嫌恶。
那时的他,在她面前卑微得就像地上的土。
而现在
林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带笑意的声音,像磨砂纸蹭过粗粝的木头。
他指尖还沾着五花肉的油脂,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眸子里沉进一片旁人看不懂的暗涌。
这一世,该换个活法了。
“大兄弟,你怎么了?”李秀萍看他表情不对,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林建国把账本收好,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秀萍嫂子,明天的席面,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
林建国望向窗外,落日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铁水般的暗红色。
“帮我备一道特别的菜。”
“一道能让人记一辈子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