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颗位于五龙盟版图腹地的宜居行星。克里斯这五年掌握的全宇宙 32 星系的庞大帝国中，它只是无数个平凡星球中的一颗。
雅典娜和小乔是混在难民运输船里抵达这里的。为了不引人注目，雅典娜用最后的精神力稍微混淆了旁人的感知，此刻的她们，看上去只是两个落魄、疲惫的流浪姐妹。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没有名字。
但她们得到了一碗热汤。
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与饥饿。小乔捧着粗糙的瓷碗，有些发愣地看着窗外。
此时正是傍晚，街道上灯火通明。
她们本以为，在“暴君”克里斯和“冷血执行官”高尼茨的统治下，这里应该是一幅民不聊生、人人自危的景象。就像青黛所说的那样，百姓们应该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随时准备起义。
但眼前的景象，狠狠地打了她们的脸。
街道宽敞整洁，全息广告牌上播放着五龙盟的征兵广告和最新的星际新闻。孩子们在街心公园里追逐打闹，没有奴隶主，没有拿着皮鞭的监工，也没有混乱的暴徒。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巡逻队走过——那是第四殿（执法殿）的基层执法者。
雅典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拉着小乔躲避，以为百姓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这些“鹰犬”。
然而，面馆的老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却笑着冲巡逻队长招了招手：“哟，李队长，巡逻呢？刚出锅的卤味，带点去给兄弟们尝尝？”
那个平日里在雅典娜印象中应该冷酷无情的执法者，竟然笑着摆摆手，往桌上放下了几枚硬币：“老张头，别搞这一套，高殿主定下的规矩，拿群众一针一线都要受罚的。钱给你放这了，走了啊，这片区的治安还得再转两圈。”
“好嘞，您慢走！”
看着巡逻队远去的背影，小乔忍不住开口问那个老板：“大爷……你们，不怕他们吗？听说五龙盟的执法殿……很可怕。”
“怕？为什么要怕？”老张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只要你不杀人放火，不搞歪门邪道，他们就是保护神啊。”
老张头指了指天空，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自豪：
“小姑娘，你们是从外环来的吧？不知道以前这儿有多乱。那是天天打仗，今天这个军阀来抢粮，明天那个海盗来抓人。直到神尊大人的舰队来了。”
“虽然规矩是严了点，高殿主定下的法律谁敢碰就是死路一条，但咱老百姓图啥？不就图个晚上睡觉不用锁三道门，孩子上学不用担心被拐走吗？”
老板感叹了一句：
“这世道，乱世的人命不如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主，比什么自由都强。”
街心公园的长椅上
雅典娜和小乔并肩坐着，看着远处巨大的全息投影。那是五龙盟的徽章，在这个夜晚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笼罩着这座城市。
讽刺。太讽刺了。
她们为了所谓的“自由”和“人权”，在库尔星释放了奴隶，结果制造了地狱。
而克里斯和高尼茨，用她们最鄙视的“独裁”和“高压”，却在这里建造了天堂。
这里的安居乐业，不是靠她们的歌声唱出来的，也不是靠琴声弹出来的。
是靠虎丸的獠牙在边境威慑外敌，靠高尼茨的风暴在内部镇压罪恶，靠克里斯那不可一世的力量定下的绝对规则。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个总是穿着牧师袍、戴着窄框眼镜、一脸假笑的高尼茨，仿佛就站在路灯下，优雅地整理着手套，用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给她们上了一课：
“两位殿主，你们太年轻了。你们以为世界本就是有序的吗？错。”
“混沌才是宇宙的常态，秩序是需要用力量去强行维持的奢侈品。”
“没有强者的绝对统治，没有雷霆万钧的手段，人性中的恶就会像杂草一样疯长。你们所谓的‘自由’，对于弱者来说，往往意味着毁灭。而吾等的‘统治’，才是给予这众生最大的慈悲。”
雅典娜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在这片祥和的灯火中，她终于承认。
龙渊纪事：笼中鸟与暴风雨
夜色渐深，但这颗星球的繁华似乎没有尽头。
雅典娜和小乔漫步在光洁如新的街道上。这里的秩序感强得令人发指——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自动化的治安岗亭，空中的悬浮车道严格分层，甚至连行人的步速似乎都有一种微妙的统一节奏。
“这里比地球干净太多了。”雅典娜看着路边自动清理垃圾的机械虫，轻声感叹，“没有随地吐痰，没有乱扔的烟头，甚至没有那种……混乱的烟火气。”
“也严格得多。”小乔指了指路边的全息警示牌，上面滚动播放着《五龙盟治安管理条例》的第482条修正案，落款是高尼茨那花体字的签名，“‘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超过60分贝者，扣除信用点，强制社区服务三小时’。老高的洁癖简直渗透到了法律的毛孔里。”
要在以前，她们大概会吐槽这种规定是对人性的压抑。但此刻，看着四周井然有序、神色从容的路人，她们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冰激凌球不小心掉了下来，滚到了路中间。
小乔下意识地想去帮忙捡，却见一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过去，不是捡冰激凌，而是立刻拿出一张纸巾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拉着小女孩对路边的摄像头鞠了个躬。
“那个……”
忽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雅典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拉起卫衣的帽子遮住脸。在这个敏感时期，被认出来往往意味着麻烦——要么是狂热粉的围堵，要么是仇恨者的谩骂。
“请问……是雅典娜姐姐和小乔姐姐吗？”
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刚刚那个擦地的小男孩。她看着两人，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雅典娜和小乔对视一眼，无奈地摘下了帽子，露出了标志性的紫发和银发。
“嘘——”雅典娜竖起手指，“是我们，但请不要声张，我们只是……随便逛逛。”
“天哪！真的是！”年轻母亲激动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周围的路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预想中的骚乱。
人们围了上来，但保持着绝对的礼貌距离——大概是两米，仿佛这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们看着这两位昔日的殿主，眼神热切而真诚。
“真的是雅典娜殿下！还有小乔殿下！”
“没想到能在惊蛰星见到真人！比全息投影里还要漂亮！”
“殿下，你们是来视察工作的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挤到前面，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五龙盟抚胸礼：“殿下，之前听说你们……离开了联盟。大家伙儿心里都慌得很，还以为上面要变天了。看到你们还在，我们就放心了。”
“放心？”小乔有些意外，她蹲下身，看着那个有些害羞的小男孩，“老伯，五龙盟……或者说神尊的统治，对你们来说，不觉得太压抑了吗？比如这些严格的法律，还有……”
她想说“独裁”，但忍住了。
老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殿下，您是神仙般的人物，可能不懂我们凡人的苦。压抑？也许吧。但和‘把命挂在裤腰带上’相比，这点压抑算什么？”
周围的群众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气氛竟然出奇的和谐。
“是啊，殿下。五年前，惊蛰星还不归五龙盟管。那时这里是三个军阀混战，我弟弟就是在大街上被流弹打死的。”那个年轻母亲摸着儿子的头，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后来虎丸大人的舰队来了。就用了一天，仅仅一天！那三个军阀的头就被挂在了城墙上。”
“然后高尼茨大人的执法队进驻，颁布了《铁律》。一开始也有人骂，说管得太宽。可后来大家发现，再也没有黑帮敢收保护费了，再也没有人敢当街抢劫了。半夜两点，我敢让我女儿一个人下夜班走回家。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道：
“雅典娜殿下，我们在学校里学过历史。地球上有句话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神尊大人的统治确实霸道，甚至可以说是独裁。但他给了我们最稀缺的东西——确定性。”
“确定今天努力工作能拿到工资，确定明天太阳升起时家还在，确定只要遵守规则就能活得有尊严。”
青年看着雅典娜，目光灼灼：
雅典娜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看着这些普通人，他们脸上洋溢的不是被洗脑的麻木，而是实实在在的、对生活感到踏实的满足感。
他们知道这是“暴君”的统治吗？
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甚至，他们拥护这种暴政，因为这种暴政只针对作恶者和破坏规则的人。
“殿下，你们还会回来吗？”小男孩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我最喜欢听雅典娜姐姐唱歌了，还有小乔姐姐的琴声……妈妈说，那是只有在和平年代才能听到的声音。”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小乔心中最后的防线。
原来，她们并不是“遮羞布”。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克里斯和虎丸是挡在风雨前的墙，而她们，是墙内盛开的花。
如果没有墙，花会被风雨摧折；如果没有花，墙内的人心会荒芜。
缺一不可。
“我们……”雅典娜眼眶红了，她看着周围那些期盼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是对五龙盟这个整体的信赖，“我们会考虑的。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告别了热情的群众，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沉重了许多，却也踏实了许多。
路灯下，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乔，”雅典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也许高尼茨是对的。我们想要那种‘不流血的完美正义’，在现在的宇宙环境里，可能真的只是一种傲慢。”
“嗯。”小乔摸着胸口那块女娲石，那是克里斯送给她的，“我们只看到了克里斯哥哥手上的血，却没看到他用这双手，托举起了多少人的安稳梦。”
这时，街道尽头的巨型屏幕上，正好插播了一条来自神尊殿的简讯。
没有画面，只有一行醒目的字，那是五龙盟的最新征兵口号，风格狂傲，一看就是出自某人之口：
【吾以杀止杀，只为许尔等一世长安。】
那一刻，雅典娜和小乔站在异星的街头，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