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心中微动,目光在沐老头郑重的神色和一旁悄然摒息的沐小小之间流转。
他隐约猜到此事应与眼前的少女有关,却难以揣测具体缘由。
便顺着话头问道:“沐老指的是……?”
沐老头转过头,混浊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是为了小小开春测灵根的事。”
话音落下,沐小小垂下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她抿着唇,睫毛轻颤,掩不住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
“等开春,小小就满十五了,灵根基本定型,终究是要送她去测上一测的。”
他话中藏着未尽之意。
修仙需有灵根,更看品级,这几乎决定了大多数人的仙途。
许长安看向沐小小,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指尖上,声音放轻:
“沐老说得是。小小这些年在这棚户区,日日受灵脉馀息滋养,总归比完全生在凡俗强上许多。”
沐小小感受到他的目光,头微微垂下,肩背却不自觉地挺直。
“此言确实在理。”
沐老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颇为唏嘘。
“咱们人族生来五行俱全,皆有灵根,但需灵气滋养才能成长。
十五岁前尤为关键,若在灵气充沛之地,灵根便能随年岁增长;
若在灵气稀薄之处,灵根便会日渐枯萎。
凡俗之人,大多测不出灵根,便是此理。”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坊市流转的阵法光幕,目光悠远:
“我带她留在这修仙界,图的就是坊市灵脉溢散的些许灵气。
虽稀薄,但她跟着我在这棚户区受了十几年灵气滋养,底子虽比不上灵脉福地里长大的孩子,但总强过凡俗之人。”
沐老头语气转为凝重,“只盼着她能有个中品灵根,哪怕是下品里靠上的资质若能借此进入宗门,她往后的路,就和我完全不同了。”
许长安点头,举起酒碗:“那就预祝小小测出上好的灵根资质,将来大道可期!”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沐老头高兴地碰碗,一饮而尽。
“谢谢许大哥!”
沐小小脸颊微红,小声道了句谢,便低下头夹菜,掩饰内心的激动。
许长安拿起酒坛,为沐老头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说起来,当年我们北渊府一共七人被选为仙苗,满怀憧憬来到修仙界。
测灵根那日,石碑上光芒亮起又黯淡,最终只有两人勉强够到中品,得以踏入仙门。
其馀五人,包括我在内,都止步下品灵根,从此在坊市底层挣扎。”
许长安的目光望向远处坊市的方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
沐老头闻言长叹一声,混浊的眸子满是感慨:
“能留在修仙界便是造化。那些留在凡俗的,灵根日渐枯萎,连感应灵气都难。”
此刻的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昏黄的灯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沧桑。
“说起这个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心比天高?也曾做过筑基称尊的美梦。”
许长安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为他续上半碗温热的灵酒。
沐老头端起碗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只是酒,还有岁月沉淀的苦涩。
“记得刚来云山坊市那会儿,仗着年纪轻,有股子冲劲,也是拼命修炼。
熬了九年,总算让我修炼到了炼气三层。
那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炼气中期指日可待,甚至敢去想那炼气后期”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脸上的追忆之色被浓浓的悔恨取代。
“可偏偏,年轻气盛,贪图那快速赚取灵石的门路,便常常与人结伴,进山猎妖。
若运气好,能分得三四块灵石,确实比老老实实做工强得多。”
“记得那一次,我们盯上了一头价值更高的炼气中期妖兽若是拿下,每人少说能分这个数。”
沐老头伸出五根手指,眼神空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就为了这五块灵石。我们冒险围攻,结果结果妖兽临死反扑,我丹田受创,根基几乎被毁。
自那以后,法力时常外泄,莫说提升,便是想维持住炼气三层的境界都难。”
许长安心中震动,他虽知沐老头修为停滞必有缘由,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痛的教训。
许久,沐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情绪稍平。
他转头看向许长安,目光郑重严肃:“长安,仙路险恶,须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才是正途。”
“晚辈谨记。”
许长安拱手,语气沉静。
沐老头摆摆手,目光落向桌上酒碗,端起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缓缓开口:
“道途断了,总得活下去。后来用尽积蓄,从一个老散修那儿学来这酿灵酒的手艺。虽酿不出什么上好灵酒,倒也能维持生计。
可惜啊,教的人本身技艺稀松,我这半路出家者只得皮毛,终究酿不出能上台面的灵酒。
蕴含灵气微乎其微,勉强在棚户区换些灵砂糊口,挣扎求生,一晃便是一辈子庸碌无为,大抵如此。”
沐老头看向沐小小,眼中黯淡被执拗光芒取代:
“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的父母走的早,我不能让小小再走我的老路。她必须去测灵根,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必定倾尽所能送她进宗门。”
沐小小抬起头,眼中水光闪铄。
月光通过窗棂,柔和勾勒出她姣好而坚毅的侧脸。
她轻声道:“爷爷”
醇厚酒香在狭小温暖的屋内袅袅盘旋,浸润着此刻沉默。
半晌,沐老头稳住情绪,抹了把脸强笑道:
“罢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今晚喝酒理应高兴,来来,长安,再陪我喝一碗。”
他端起酒碗,脸上皱纹在灯火中舒展,仿佛要将那些沉重过往随酒液一饮而尽。
又闲话了几句,一坛灵酒见底,许长安起身告辞。
沐小小将他送到门口,细碎的雪花还在悄无声息地飘落,沾湿了她的鬓发。
“许大哥,慢走。”
她站在门檐下,灯光勾勒出纤细的身影。
许长安带着灵酒的微醺,回到了屋里。
一灯如豆,照亮小屋。
坊市里三大家族为了幽若谷的利益暗斗不休,抽调了大量人手前去,对棚户区的管控比往日松懈了许多。
一些散修便趁机出来兴风作浪,近几日云山坊市外围劫修作案的消息已传了好几次。
许长安盘膝坐下,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功法,将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调整至最佳状态,同时将酒意和杂念彻底驱散。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