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泰国,芭提雅。
一家临海的露天大排档,颂恩坐在角落的一张红色塑料椅子上。
没有人会特别注意这个穿着廉价t恤、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除了对面的那个女孩。
只有颂恩自己知道,他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紧张地摩挲著一个有些磨损的天鹅绒小盒子。
那个盒子被他捏得甚至有些变形。
他对面的女孩叫诺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那是她唯一一件“出门装”。
她是从乡下跟颂恩出来打工的,两人已经在这个城市漂泊了五年。
为了省钱买房,为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旅游城市有一个立足之地,诺伊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此刻,她正低头认真地剥著一只皮皮虾。
借着大排档的灯泡,颂恩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手——那双本该纤细的手,因为长期接触洗涤剂,指尖已经变得粗糙发白。
颂恩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颂恩,你怎么不吃啊?”
诺伊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碗里,笑着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温柔:
“是不是还在担心港口那边的事?我听说这几天那边还在封锁调查,警察抓了好多人呢。”
提到“港口”,颂恩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摇了摇头。
“不不是。”
颂恩看着碗里的虾肉,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运气和勇气,都要用在这一刻了。
“哗啦——”
颂恩突然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腿,带翻了身后的红色塑料凳子,发出一声脆响。
“怎、怎么了?”诺伊被吓了一跳,手里剥了一半的虾都差点掉了。
颂恩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他绕过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一步步走到诺伊面前。
周围正在喝酒划拳的食客们停下了动作。
颂恩看着诺伊惊慌的眼睛。
然后,就在这满是沙粒和烟头的水泥地上,他笨拙地、重重地单膝跪下。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小盒子,打开。
一枚并不算大的钻戒,在昏黄的灯泡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他原本准备存三年钱才能买得起的戒指。
“诺伊。”
颂恩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通红。
“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去洗衣店了。”
“嫁给我,好吗?我们买房,就在乔木提恩海滩边上,买那种带大阳台、能看到海的房子。”
诺伊彻底愣住了。
她手里的虾掉在了桌子上,油渍溅到了裙子上,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跪在地上的颂恩。
几秒钟后。
巨大的幸福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瞬间涌了出来,划过她没有化妆的脸颊。
她捂著嘴,拼命地点头,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嗯嗯!我愿意颂恩,我愿意!”
“好样的兄弟!”
“亲一个!亲一个!”
周围响起了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人们总是乐于见证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幸福。
颂恩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取出来,戴在诺伊的无名指上。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戴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紧紧抱住了这个陪他吃苦五年的女孩。
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
只有怀里的温暖,和女孩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良久,两人才分开。
诺伊红著脸,低头擦著脸上的泪水,然后举起手,借着灯光痴迷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插播一条关于‘林查班港特大武装袭击事件’的最新进展。”
挂在大排档墙角的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突然被人调高了音量。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食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可是这几天轰动全球的大新闻。
屏幕里,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新闻发布会。
背景板上印着泰国皇家警察和海关总署的徽章。
发言台上,平日里那个威风八面的巴颂副局长,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站在麦克风前。
但无论现场的灯光打得再亮,也掩盖不了他脸上那种灰败的气色,以及他头上缠着的那圈厚厚的、渗著药水的纱布。
只见巴颂面色凝重,对着台下无数闪烁的镁光灯,义正言辞地敲著桌子: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极其恶劣的境外恐怖势力袭击!这些暴徒利用极端残忍的重型战争武器,甚至伪装成商船,妄图破坏我们国家的核心经济枢纽!”
“但我必须强调!在我们英勇的特警部队和海关人员的殊死抵抗下,恐怖分子的阴谋并没有完全得逞!”
巴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情绪:
“我们成功击退了他们!保卫了港口的主体安全!我们让对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且我们已经掌握了该组织的线索,正在联合国际刑警组织进行全球通缉”
颂恩看着电视里那个正气凛然的巴颂,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击退?
明明是人家大摇大摆地抢完东西,把你打得抱头鼠窜。
“天哪太可怕了。”
诺伊也被新闻吸引了,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那些被打烂的警车画面,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下意识地抓紧了颂恩的手:
“还好你那天正好请假没去颂恩,你真的要辞掉那里的工作,太危险了。”
感受到未婚妻手心传来的颤抖,颂恩的心软了下来。
“嗯,我不去了。”
颂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爱意:
“以后都不去了。”
诺伊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再次沉浸在戒指带来的喜悦中,用手机对着手拍个不停,准备发给老家的父母看。
趁著这个间隙。
颂恩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按亮了手机屏幕。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个告别仪式。
就在昨天深夜,他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里面是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链接,以及一笔刚刚到账的巨款——整整五百万泰铢。
备注栏里用英文写着一行字:“来自‘深蓝打捞公司’的遗产继承保险金 - 编号007”。
即便警察查到了这个账户,也只会看到一家合法的海外空壳公司正在处理一笔陈年的保险理赔。
至于为什么受益人是颂恩?那是律师和会计师该去扯皮的事情。
那个穿着西装、拿着枪指着他脑袋的男人,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
颂恩点开推特。
此时的热搜榜,早已被那个雨夜彻底霸榜。
相比于电视上巴颂那种粉饰太平、充满官僚气息的发言,网路上的世界则要直白、辛辣太多。
全世界的网民都在围观这场发生在21世纪的“海盗传奇”。
一条转发过百万的bbc深度报道映入眼帘,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充满了讽刺意味:
《一场令泰国蒙羞的“完美抢劫”》
文章配图是一张模糊不清、明显是某个幸运儿在极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暴雨如注的黑夜,高杆灯下,雨丝如织。
一艘巨大的黑色货轮正在强行倒车离去,船尾的重机枪喷吐著两米长的火舌。
而在那火光映照的剪影中,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船舷边,对着岸上狼狈不堪、躲在废墟后的警察队伍,挥手致意。。”
颂恩迅速关掉了报告。
只有他知道,在那个雨夜,这个男人到底干了什么。
外界都在猜测他们抢走了什么惊天财宝。
但只有颂恩知道,只是两箱集装箱。
为了两箱东西,敢开着货轮撞码头,敢对着警察开火。
“疯子”
颂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但奇怪的是,他对这个疯子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相反,他甚至觉得评论员说得很对。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会改变世界的人。
“颂恩,你发什么呆呀?”
诺伊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我刚刚在手机上看了几套,虽然有点贵,但如果是你想的那种带阳台的”
颂恩收回思绪。
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芭提雅夜市,看着远处大海上斑斓的霓虹倒影,最后看着未婚妻那张充满希望的脸。
那晚的暴雨、枪声、那个男人的身影,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只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颂恩露出一个释然的、憨厚的笑容,伸手握住了诺伊的手:
“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