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士稳稳地停在了林查班海关大楼的行政入口处。
这里的雨似乎比港区还要大,密集的雨幕已经连成了一道灰色的瀑布,将那栋四层高的白色建筑笼罩在朦胧之中。
大楼顶部的泰国国旗被雨水浇得湿透,无力地缠绕在旗杆上。
车刚停稳,后座的车门还没开,驾驶室的安东尼奥就已经冲进了雨里。
他动作利落地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伞面倾斜,精准地挡住了狂风卷来的雨水,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绝对干燥区。
一只锃亮的牛津皮鞋踏在湿漉漉的柏油地面上。
祝宇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从容下车。
他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伞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沉默的建筑。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与数据正在重叠。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绿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勾勒出这栋大楼隐藏的脉络。
【位置确认:林查班海关综合行政楼(a栋)】
【当前热源分布:低】
【无线信号频谱分析:复杂】
【警报:检测到主动式信号屏蔽场】
“这地方看着真像个巨大的棺材盒子。”
柳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伴随着一阵咀嚼薯片的声音,“而且还是个信号很差的棺材,祝宇,你进楼之后我的信号可能会有延迟,这栋楼的外墙用了含铅的防辐射涂料,看来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有人在外面窃听这种情况。”
祝宇没有理会柳洋的吐槽,迈步走上台阶。
安东尼奥始终落后半个身位,手中的伞稳如泰山,直到两人进入玻璃感应门,他将伞收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这里是典型的海关办事大厅。
即使是夜晚,大厅的一角依然亮着灯。
祝宇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细节:
左侧是一排深蓝色的柜台,上面挂著泰英双语的“单一窗口”标识;柜台后的架子上堆满了厚厚的《海关税则协调制度》手册,书脊都被翻烂了;角落里立著一台落满灰尘的自动查询机,屏幕上显示著dows xp的蓝屏界面。
而在通往电梯口的必经之路上,横亘著一台同方威视的通道式x光机,旁边还立著一个金属探测门。
安东尼奥往后缩了缩,他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银色金属手提箱,上面贴著“精密工业样品”的标签。
箱子里确实是样品——几根高精度的液压杆。
但暗层里还塞著一把格洛克,以及两个满弹的弹匣。
“不用担心那个。”祝宇推了推眼镜。
ar视野中,那台x光机的电源指示灯是灰色的。
【设备状态:离线】
【安保等级:f(夜间值班模式)】
值班台后,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肩章有些歪斜的中年办事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他的胸牌上挂著海关特有的紫色挂绳,旁边放著一碗没吃完的冬阴功方便面。
祝宇走过去,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叩、叩。”
办事员猛地惊醒,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显然不普通的男人。
“sawadee krub(你好)”办事员下意识地想要拿旁边的访客登记表,“今晚不办理报关业务,急件去f区的现场查验点”
“我有预约。”
祝宇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和维拉局长。”
办事员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局长?”
“告诉他,李先生来了,是关于那批‘特种钢材’的最后确认。”祝宇微微俯身。
办事员有些慌乱地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在这个间隙,柳洋的声音再次在祝宇脑海中响起,语速极快:
“等等祝宇,不太对劲。”
“怎么了?”祝宇看着办事员唯唯诺诺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问道。
“我刚刚抓取到了那个电话的sip信令包,那个办事员拨打的不是局长办公室的座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短号。”
柳洋顿了顿,键盘敲击声变得愈发急促:“而且,我发现这栋楼里的网路流量很诡异。看似平静,但在底层的udp协议里,有大量的数据包在定向传输。就像是有几十个摄像头在同时工作,但这些摄像头的id并不在海关的公开安防列表里。”
祝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加密通讯,隐藏监控,光听上去就感觉到很不妙。
“结论?”祝宇立刻问向柳洋,“是针对我的陷阱吗?需要立刻撤离吗?”
他在等待柳洋的判断。
柳洋的技术分析是祝宇行动的基石。
如果柳洋说跑,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钟,显然柳洋正在飞速分析那些数据流。
“暂时不需要。”
柳洋给出了答案,“虽然有大量加密数据,但我没有检测到任何针对你个人特征码的‘锁定信号’。而且这些数据流是‘内向’的——也就是说,这些监控是用来监视内部人员的,而不是用来防御外部入侵的。”
“我的判断是,维拉搞了一套独立的监控系统来保护自己,或者说,是为了记录今晚的交易当做把柄。”柳洋的声音放松了一些,“风险指数不算高,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你现在走了,这单生意就彻底黄了。”
“明白了。”
祝宇回复。
既然是维拉的“自保手段”,那就说得通了。
毕竟进行权钱交易的官员,比任何人都害怕意外。
此时,办事员已经挂断了电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李先生,局长在四楼办公室等您。电梯在那边,不需要刷卡,局长已经帮您解锁了。”
“安东尼奥。”
走进电梯前,祝宇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板?”
“你不用上去。”祝宇看了一眼那个沉重的金属箱,“你在楼下大厅等著。”
安东尼奥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祝宇的意思——如果有变故,楼下需要一个接应点,而且这箱子里的东西,得拿出来组装好。
“明白。”安东尼奥微微欠身,“那我去那边的休息区等您,顺便抽根烟。”
祝宇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暴雨如注的世界被隔绝在外,祝宇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反射出的自己——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乱。
但他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电梯里隐藏的针孔摄像头,死死地盯着他。
电梯上行。
一楼大厅。
安东尼奥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到“4”,然后转过身,提着那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走向了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那里有一台老旧的日立牌自动贩卖机,压缩机正在嗡嗡作响。
旁边是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形成了一个相对阴暗的夹角。
安东尼奥并没有四处张望,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等待老板谈完生意的无聊保镖。
他走到贩卖机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10泰铢的硬币。
“叮。”
就在他准备投币的一瞬间,手指似乎是因为沾了雨水有些打滑,硬币脱手而出,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枚硬币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路滚进了贩卖机底部的缝隙里。
“shit。”
安东尼奥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远处的那个办事员听到。
他一脸晦气地把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放在地上。
这一放,极有讲究。
箱子是立著放的,位置极其精准地卡在了那个办事员视线的死角,同时也挡住了大厅斜上方那个摄像头的拍摄角度。
箱体本身,变成了一堵临时的矮墙。
而在那堵“银色矮墙”的遮挡下,他的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动了。
他的手指在箱子侧面的暗扣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箱子外壳的一块黑色装饰板瞬间脱落。
那是一块特制的磁吸战术板。
格洛克19的套筒、枪管、复进簧已经被预先组装在上面,只有弹匣是并排吸附的。
安东尼奥的手腕轻轻一抖,将这块战术板送进了那道漆黑的垂直缝隙里。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被压缩机嗡嗡声完全掩盖。
凭借著背面的四颗钕铁硼强力磁铁,整套武器系统稳稳地吸附在了自动贩卖机的侧面金属外壳上。
位置极佳——离地约八十厘米,刚好是成年男性坐在旁边椅子上时,手部自然下垂能够触碰到的高度。
下一秒。
“找到了。”
安东尼奥捡起那枚硬币,重新站起身。
他神色如常地把硬币投进机器。
“哐当。”
一罐冰咖啡滚落下来。
安东尼奥弯腰取出咖啡,顺手提起那个已经只剩空壳的手提箱,走到贩卖机旁边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那个办事员依旧趴在桌上打瞌睡。
安东尼奥随意地翘著二郎腿,左手拿着咖啡,右手则自然地搭在椅背旁,距离那道黑暗的缝隙只有不到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