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距离蛇谷三公里的“黑岩寨”军营。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这里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种枕戈待旦的肃杀,相反,笼罩在这里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慵懒与潮湿。
营地中央的泥地上,并没有刻板印象中的进行出操。
一群穿着墨绿色旧军裤、上半身却光着膀子的士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们大多很瘦,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浑浊。
他们正在进行每天最重要的“早课”——包槟榔。
一个老兵熟练地在一片绿色的蒌叶上抹上白色的石灰膏,撒上切碎的槟榔果,又加了一点烟草丝和一种不知名的香料。
他将叶子折叠成三角形,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不一会儿,他的嘴角就溢出了鲜红的汁液,看起来就像是满嘴是血的吸血鬼。
“噗。”
老兵侧过头,将一口红色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那片泥土早已被无数口唾沫染成了暗红色,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听说了吗?将军明天要去接收那个中国人的厂子,为什么将军对于那么一个厂子这么上心呢?”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问道,手里正摆弄著一把膛线都快磨平了的56式冲锋枪。
“你懂个屁。”老兵含糊不清地骂道,“那可是真正的享福,听说那厂子里的食堂顿顿有肉,厂里还有空调吹,比在这个鬼地方喂蚊子强多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宝石”香烟,这是缅甸最廉价的烟,劲大,辣嗓子。
军营的后方,是一片乱搭乱建的竹棚区。这里住着随军的家属。
在缅北的军阀体系里,当兵往往意味着全家都要依附在军队周围生存。
此时,炊烟袅袅升起。
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但已经褪色的筒裙,正在露天灶台上忙碌。
她们的脸上涂著黄色的粉末,脸颊和鼻梁上画成了圆圈或者树叶的形状。那是“特纳卡”,一种用黄香木磨成的浆液,既能防晒,又能美容,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种清香混合著锅里正在煮的“莫哼卡”的味道,构成了这个营地最温馨的一面。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旁边的大锅里,翻滚著黄褐色的浓汤,那是用鲶鱼肉、芭蕉树芯和大量香茅熬制的。
“阿妈,我想喝甜水。”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脏兮兮的手里抓着一只独角仙。
“等会儿。”母亲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听说你阿爸明天就要发财了,等到了蛇谷,让你喝那个叫可乐的东西。”
营地核心区,一座两层的小楼里。
这里虽然有空调,但温度依然不算低。
苏貌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酗酒。
相反,今天的他穿戴得异常整齐,甚至在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纱笼。
他正跪在一个神龛前。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个戴着头巾、手指前方、面带微笑的老人塑像。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那是“波波基”,缅甸传说中的守护神,也是最著名的“还愿神”。
苏貌极其迷信。在缅甸的军政文化里,稍微有点权力的人都痴迷于“贝丁”(算命)和数字命理学。
“大师,明天的吉时确定了吗?”苏貌虔诚地问道。
跪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披着红色袈裟、甚至还在抽烟的胖和尚。
和尚眯着眼睛,手里掐算著一串木质念珠,面前摆着一张复杂的星盘图。
“明天是火日,火克金。”和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那个中国人五行属金,正是被你克制的时候。”
“最佳的进军时间是早上8点09分。”
苏貌听完,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塞进了和尚的钵盂里。
“8点09分”苏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营地,“只要过了明天,这片山林也会姓苏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瓶深蓝色的药瓶——那是祝宇送给他的“特供药”。
他倒出一粒,吞了下去。那种熟悉的、让他感到无所不能的力量感再次涌上心头。
下午四点。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营地用水的小高峰期。
在营地后方的公共洗浴区,几十个大水龙头全开。
这里没有淋浴喷头,只有最原始的水泥池子。
士兵们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女人们则围着筒裙,直接用塑料盆从池子里舀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
清冽、干净、带着丝丝凉意的山泉水冲刷着他们满是汗垢的身体。
“这水真好啊。”
一个正在洗头的连长感叹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看着水管:“以前喝那个烂泥塘里的水,一到雨季就拉肚子。还是那个中国佬实在,给咱们接了这么好的管子。”
他知道的是,这根管子里的水,来自深山,清冽甘甜。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里三公里的上游。
一个黑色的“旁路系统”已经像肿瘤一样寄生在了这根生命线上。
而这一切的喧嚣,从三百多米的高空看来,都只是一个个跳动的色块。
蛇谷,指挥中心。
所有的窗帘都已经拉上,室内一片漆黑,唯有大屏幕散发著冷光。
屏幕被分割成了四个区块。
左上角,通过长焦镜头透过窗帘缝隙捕捉到的,是苏貌跪拜神像的模糊身影。
右上角,是那个蹲在屋檐下,正在吐出一口血红槟榔汁的老兵。
左下角,是那个脸上涂著黄香木粉、正在给孩子喂奶的母亲。
而右下角最大的画面,则是那个热气腾腾、人头攒动的公共洗浴区。
红外热成像将每一个人的体温都标记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红色光斑在蓝色的背景上移动,像是一群正在培养皿中蠕动的细菌。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柳洋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屏幕上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组即将被格式化的数据。
“有在拜神的,也有在带孩子的。”
祝宇站在他身后,戴着一只单边战术耳机,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眼镜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冷光。
突然,耳机里传来了一阵伴随着电流杂音的对话声:
“明天是火日,火克金。那个中国人五行属金,正是被你克制的时候”
声音虽然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
“这和尚算得还挺准。”祝宇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控制台上,将音频切换到了外放模式。
那个胖和尚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最佳的进军时间是早上8点09”
“苏貌那个家伙,大概到死都想不到。”
祝宇看着屏幕左上角那个模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手里紧紧攥著的那个深蓝色水晶药瓶,瓶盖里藏着一个柳洋亲手做的微型窃听器。”
祝宇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胖和尚的模糊影像。
“那个大师说得对,明天确实是火日。”
祝宇的声音平静的吓人。
“不过只有天火焚城。”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控制台右侧的那个流量监控数据。
那个数字正在不断跳动,攀升,逼近那个致命的阈值。
“让他们好好享受最后的悠闲时光吧。”祝宇轻声说道,“就当是给他们的,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