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洋已经把自己关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里整整四天了。
房间地上已经铺满了被揉皱的a3图纸,像是一地白色的尸骸。
窗外,那座刚竣工不久的水电站正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他最杰出的作品——清洁、宏大、充满了工业美感。
但现在,他面临的是一个比截断瀑布更棘手的问题:如何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把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变成金条。
柳洋给祝宇承诺一周时间搞定方案。
“啊,不行,这个也不行,艹。”柳洋把手里的铅笔狠狠折断,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第一版方案,他在第二天就毙掉了。
那是一套标准的湿法冶金:全自动破碎机加静电分选,再配合氰化浸出。
这也是他在国内的时候给大厂做项目顾问时最熟悉的方案,环保(相对而言)、回收率高达98。
但在这行不通。
昂基搞不来精密离心机,更搞不来静电分离器。
就算搞来了,那些设备一旦坏一个零件,整个生产线就得停摆三个月等配件。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走私进来的鬼地方,搞精密工业就是找死。
第三天,他尝试降级,设计了第二版方案——半自动酸洗线。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不需要精密设备,只需要巨大的耐酸反应釜。核心难点在于对酸碱度和反应温度的精准控制。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小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祝宇圈养在“黄金囚笼”里的工人们——那些连字都不会认的文盲。
指望这帮人去盯着温度计,并在反应釜温度升高过快时,精确地加入缓冲剂?
只要有一个蠢货在加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盯着仪表盘发了一会儿呆,那这几百万美元的反应釜就会变成一颗巨大的酸性炸弹,把方圆百米炸成平地。
第四天和第五天,他陷入了死胡同。
他在追求“效率”和“可控性”之间的平衡,但这两者在缺乏高素质产业工人的前提下,似乎是个悖论。
直到第六天深夜。
柳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丛林。
远处的空地上,几个昂基的手下正在焚烧垃圾取暖。
黑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橡胶味甚至飘到了两百米外的指挥部。
看着那毫无遮掩的火光,柳洋突然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一直在试图用“现代工业逻辑”来解决问题。
现代工业的核心逻辑是——节省人力,保护环境,提高设备利用率。
但这里是缅甸蛇谷。
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最不需要保护的就是环境,而最富余的资源,是他刚刚亲手打通的、几乎无限量的电力。
“我为什么要节省人力?”柳洋摘下眼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也为什么要搞复杂的化学分离来去除塑料和树脂?”
既然塑料和树脂碍事,烧了不就行了?
为什么怕污染?这里是法外之地,没有环保局,没有碳排放指标。
至于怕工人操作失误?那就设计一套根本不需要操作,只需要出力气的流程。
思路一旦打开,就像洪水决堤。
柳洋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图纸,这一次,他的笔触不再犹豫,线条变得粗犷、野蛮,甚至带着一种血腥气。
他在图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焚尸炉般的结构。
第一步:原始火法预处理。
去他妈的静电分离。
直接建三十座简易的耐火砖高炉,不加任何过滤装置。
让工人把整块的电路板扔进去烧。
利用高温把所有的绝缘漆、树脂、塑料全部碳化。
剩下的,就是黑乎乎的、混杂着铜、金、银的金属焦炭。
至于这会产生剧毒的二恶英?会产生致癌的浓烟?
柳洋在图纸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下:建议风口朝向无人区,或者给工人配发3口罩(心理安慰作用)。
第二步:傻瓜式粉碎。
烧完的金属焦炭变脆了。
不需要昂贵的粉碎机,直接用水泥搅拌机加钢球,或者干脆让工人拿着铁锤砸。把这些金属炭砸成粉末。
技术含量为零,只要有力气就能干。
第三步:王水喷淋与置换。
这是唯一需要化学品的一步。
但他不准备搞反应釜。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排排露天的水泥池。
铺上防渗膜,把金属粉末倒进去,直接用工业泵抽取强酸喷淋。
就像堆肥一样。
至于搅拌?发给工人一人一根特制的长柄陶瓷棒,让他们站在池子边上,像熬粥一样不停地搅动。
第四步:暴力电解。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柳洋最得意的地方。
常规的电解提金需要控制电流密度,以保证金的纯度。
但他不需要。
他拥有一个15兆瓦的水电站。
他在图纸上画出了密密麻麻的电解槽。他不追求一次性提纯到9999,他只需要利用超高电流,暴力地将金离子从溶液里拽出来,附着在阴极板上。
这一步极其耗电,在外界,百分百会被毙掉。
但在蛇谷,电费是零。
所以可以用无限的能源,去换取极简的工艺。
整整一夜,柳洋都在完善这张图纸。
越完善,这就越不像一座工厂,反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刑具。
它不需要工程师,不需要技术员,只需要一群会搬运、会搅拌、会忍受高温和毒气的“生物电池”。
这套系统没有精密的感测器,因为人眼就是感测器;没有自动化的机械臂,因为人手就是机械臂。
坏了不用修,直接换——换一个人就是了。
天亮的时候,柳洋放下了笔。
他拿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他对着初升的太阳,在这份名为《地狱熔炉》的图纸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工程师,他的任务是解决问题。
现在,问题解决了。
至于代价?那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