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蛇谷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距离第一铲的动工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周。
在这个雨季的尾巴,蛇谷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礼。
工程进度并没有像神话故事那样一日千里,而是充满了泥泞、汗水和机械故障的真实质感。
但即便如此,变化也是惊人的。
下午 两点
瀑布下游的河滩工地上。
祝宇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拿着那台总是显示著赤字报表的平板电脑。
他站在高处,俯瞰著下方忙碌如蚁穴的工地。
现在的工人数量,已经从最初筛选后剩下的那一百来号“幸存者”,暴涨到了三百六十多人。
倒不是昂基又去哪里拐骗了人回来,而是单纯的“口碑”的力量。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混乱地带,“每天有红烧肉吃、有干净水喝、甚至干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买一台平板电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周边的十几个村寨。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还在外地打工的青壮年,拖家带口地跑来投奔。
为了一口肉吃,为了这堪称做慈善的待遇,他们甚至自发地互相监督戒毒。
只能说,最朴素的驱动力还是太强了。
祝宇看着那些皮肤逐渐有了光泽、肌肉开始充实的工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安东尼奥。”
祝宇头也没回:
“昨天的尿检结果如何?”
安东尼奥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突击步枪:
“刷掉了三个。是被新来的亲戚带坏的。已经被我扔出去了,并且按您的规矩,举报者奖励了500点积分。”
祝宇点点头,目光转向了悬崖一侧。
那是这三周以来,工程难度最大、最让人头痛的地方。
三百多米的落差。
要在这个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铺设两条直径一米的压力引水钢管,还要浇筑几十个混凝土镇墩来固定。
这根本不是普通民工能干的活。
这三周里,柳洋几乎就住在悬崖上。
他利用那两辆“美洲狮”的大马力绞盘作为核心动力,设计了一套复杂的索道系统。
没有专业的龙门吊,就用滑轮组和绞盘一点点把钢管吊上去;没有专业焊工,柳洋就手把手教那几个稍微机灵点的年轻人怎么用氩弧焊。
摔伤了五个,中暑倒下了二十几个。
最后硬是用最原始的人力,把这两条钢铁大动脉给接通了。
而今天,是最后一块拼图归位的日子。
轰隆隆——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打破了午后的闷热。
昂基亲自押车,带着一辆因为超载而轮胎压扁的重型低平板拖车,艰难地驶入了工地。
车上,是一个被帆布包裹的庞然大物。
德国西门子退役翻新的15兆瓦双喷嘴冲击式水轮发电机组。
为了把它弄进来,昂基不仅要把车开进河里绕过危桥,还炸开了两处太窄的山体隘口。
“卸车!”
柳洋的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这可不是把东西扔下来那么简单。
为了这几十吨重的大家伙,柳洋提前一周就让人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一个龙门架底座,并配合“美洲狮”的绞盘系统,通过极其缓慢的液压顶升和滑轨平移,一点点把它挪进预定的机位。
在这个没有重型吊装设备的荒山野岭,这是一场纯粹由物理学构成的拉锯战。
工人们喊着号子,钢缆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祝宇没有过去凑热闹。
他已经回到了那个由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办公室,并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现在的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他刚刚才算完了账。
屏幕上,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每一笔流水。。
这笔钱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足够普通人挥霍十辈子。
祝宇点燃一根烟,看着满屏的红色的数字:
【 物流费 】:-420万美元。
蛇谷的私路快且几乎没有税费和关卡费,但他给昂基承诺的双倍运费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
【 基础设施建设 】:-1,200万美元。
包括道路硬化、厂房钢结构、水泥、防爆墙。
在这个只有石头的山沟里,连一颗螺丝钉都要进口,成本是国内的五倍。
【 设备采购及走私溢价 】:-2,500万美元。
水轮机、反应釜、各种设备,还要给中间人昂基高额佣金。
【 雇佣兵及安保装备 】:-70万美元。
【 劳工福利维持 】:-50万美元/月(且在持续增长)。
祝宇看着右下角的那个余额数字:
【 剩余可用资金:约 6530 万美元 】
短短不到一个月,烧掉了三分之一的身家。
而且,这还只是个空壳子。
真正的吞金兽——那些用于精密加工的五轴联动机床、光刻胶、特种金属材料,甚至还没开始大规模采购。
“工业化,真他妈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祝宇吐出一口烟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如果按照这个烧钱速度,如果不尽快填补现金流,最多再撑三个月,资金链就会断裂。
到时候,别说创建飞地了,这几百号没肉吃的工人就能把他撕了。
“得想办法了”
祝宇开始思考该怎么搞钱。
必须尽快让这头怪兽产出那种暴利,并且硬通的东西。
傍晚 18:30。
太阳落山,余晖将那两条挂在悬崖上的钢管染成了血红色。
安装调试终于结束了。
柳洋满身油污地走进办公室,拿起祝宇桌上的水壶,一口气灌了一半。
“搞定了。”
柳洋擦了擦嘴:
“引水管压力测试通过。电路并网完成。随时可以开机。”
祝宇合上那本让他头疼的账本,站起身:
“那就别等了。每一秒,我们的钱都在燃烧。”
两人走出办公室,来到发电机房的控制室。
这里是整个蛇谷唯一看起来和现代文明接轨的地方。
柳洋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启动旋钮上。
“在此之前,我得提醒你。”
柳洋看着仪表盘:
“这台机器启动后,如果不满负荷运转,对机组也是一种损耗。但目前我们的工厂还没完全开工,用电量很小。”
“没事。”
祝宇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谷:
“把多余的电,全部用来点灯。”
“点火。”
柳洋转动旋钮。
嗡——
那一瞬间,仿佛地底深处的巨龙苏醒。
高压水流冲开阀门,狠狠撞击在水轮机的斗叶上。
巨大的转子开始旋转,切割磁感线。
电流,狂暴的电流,顺着电缆奔涌而出。
啪!
总闸推上。
刹那间,数百盏大功率工矿灯同时亮起。
原本漆黑的河滩、厂房、甚至悬崖上的栈道,瞬间被雪白的光芒吞没。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几公里外。
苏貌的行宫二楼。
苏貌正躺在藤椅上,让小翠给他剪指甲。
突然,窗外的天空亮了。
紧接着,行宫里的电灯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稳定而明亮,不再像以前那样昏黄。
苏貌猛地坐起来,推开小翠,光着脚走到阳台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亮如白昼的河滩,那里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月亮。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夜风隐约传来。
那是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
“啧。”
苏貌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金枪。
他没有像祝宇预想的那样立刻跑过去看热闹。
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活了半辈子的军阀,他在震撼之余,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名为“工业力量”的威胁。
“这姓祝的小子”
苏貌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搞这么大动静,怕是不止想做个加工厂那么简单吧。”
他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冷了他的身体。
“罢了。”
苏貌转身回屋,重新躺回藤椅上:
“只要钱给够,只要电不断。”
“随他折腾去。”
他终究还是被许诺的安逸蒙蔽了双眼,选择了做一只被温水煮的青蛙。
控制室内。
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数字,稳定在了50。
祝宇看着仪表盘上稳定的电压数据,眼神中并没有那种“万事大吉”的轻松,反而透著一股赌徒般的狠厉。
“大洋游侠。”
祝宇看着窗外那几百个正在食堂排队的廉价劳动力,声音低沉:
“现在,我们需要钱,快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们要干点‘来钱快’的生意。”
柳洋擦了擦眼镜上的油渍:“你是说重操旧业?印假钞?”
“不,那不行,这里没有能够大规模吸收美元的环境。”
祝宇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废旧的绿色电路板碎片,扔在桌子上。
那是他刚才在昂基的车斗里捡到的。
“柳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电子垃圾。”柳洋看了一眼,“大概是某个报废手机的主板碎片。”
“你说的不错。”
祝宇指著那个碎片,眼中闪烁著贪婪的金光:
“但我更愿意称其为,原石。”
“你知道吗,现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港口里,堆满了来自欧美的集装箱。里面装的全是这种所谓的‘洋垃圾’。”
“这些东西在那边堆积如山,甚至有人倒贴钱求着人处理。”
“但是”
祝宇的声音变得极具煽动性:
“一吨金矿石,只能提炼出5克黄金。”
“而一吨这样的废旧电路板,能提炼出250克黄金,外加几公斤的白银,还有钯金、铂金。”
“某种意义上,这算的上是含量最为丰富的金矿。”
祝宇走到那张蛇谷地图前,用力拍了拍“工厂”的位置:
“为什么以前没人做大?因为产生的污染太大,冶金过程需要大量的强酸,需要剧毒的氰化物,还需要消耗惊人的电力来进行电解。”
“在文明世界,环保局会罚敢这样搞的人倾家荡产,而电费则会吃掉所有的利润。”
“但在蛇谷。”
祝宇指向外面:
“我们有免费的电。”
“我们有几百个只要给口肉吃就愿意干任何脏活的廉价劳动力。”
“我们有你这个顶级的化学与工程专家。”
“最重要的是”
祝宇指了指窗外那条奔腾的河流:
“这里没人会管我们往河里排什么。”
祝宇抓起那块电路板,眼神冰冷:
“我要创建一座‘冶金厂’。”
柳洋看着祝宇,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极其粗暴、极其肮脏、但利润极其恐怖的决定。
还有什么比直接生产黄金更为暴利更为稳健的生意呢?
“溶解,浸出,提纯”
柳洋嘴角勾起疯狂的弧度:
“给我一周时间。”
“我会设计出一套连傻子都会操作的,最高效的‘炼金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