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血色的桑澈躺在床榻上,帷幔外是来来往往的大夫、巫医。
眼底一片乌青的迦晚更是忙得眼前昏花,好在赶到的花禾及时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迦晚。
“这里我守着,阿水,你且先下去休息。”
听着熟悉的声音,迦晚扭头,她看着花禾直愣愣询问:“花禾,寨子外面可有人传来消息,有没有找到阿宁…”
“她身子骨不好,素来柔弱,要是一个人流落在外,遇上蛇虫鼠蚁什么的…她肯定招架不住。”
花禾垂眸,躲避掉迦晚眼神中的真切,她叹气。
“阿水,她逃走了。”
“跟着伤害阿澈的人走了。”
“你不要再惦念着她,为自己徒增烦恼。”
这几天克制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的情绪彻底被花禾这几句劝慰的话点燃,迦晚眼框通红。
她摇头:“你骗人!”
“阿宁跟我发过誓,她不会…她不会…弃我于不顾,离开这里的!”
眼见着迦晚越陷越深,执迷不悟,花禾抬眸看她,冷冰冰说:“阿水,阿澈受伤被抬回来的那天,你难道没有见过吗?”
“以阿澈的本事,在这苗疆又有谁是她的对手,是朝廷的人才能将她伤成这样,还能带着你的药人,全身而退。”
“我说这些,是想你早日清醒,阿水——之前种种,那个人都在骗你。”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赵徽宁从前跟迦晚提到过的汉人成语,就这样凭空在脑海中浮现。
是啊,花禾没有说错。
她心心念念的阿宁一直在假装,想带着尹怀夕远走高飞的是她,引领着寨子外的那群凶悍官兵来势汹汹的人亦是她。
迦晚越冷静,就越想笑。
她是不是从头到尾就被赵徽宁当成傻子一样耍。
那些好听、动人的话。
只不过随手是用来哄她的罢了。
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竹椅子,迦晚那快要溢出泪水的眼,盯着花禾面庞。
她精疲力尽问:“花禾,你既有一半汉人血统,那你可知…我接下来说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花禾见她终于听劝,连忙将药匣子放下,竖耳倾听。
“阿水,你且说。”
迦晚:“儿臣、母后,是何意?”
说罢,迦晚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直勾勾打量花禾,她这迫切想知道的样子让花禾咽了口唾液,面色为难。
“阿水…这可不是寻常老百姓能叫得出口的,你是在哪儿听到这话的?”
“你切记千万别往外处说!”
花禾在凤鸣山寨子里呆这许久,迦晚从来没见过她慌乱成这样,想来…这称呼不一般。
她拧眉,没有将这事彻底兜出去,只是随口扯谎:“我在话本子里看到的,我让阿宁同我解释,她不肯说…现如今她不在这里,我唯有问你。”
花禾知道迦晚这是撒谎,但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反而给迦晚详细解释起她刚才所问究竟是何意。
花禾:“中原有朝廷,朝廷只听于一人,那人就是国主,譬如苗王。”
“中原人的国主又被称为皇帝,如若皇帝娶妻,那就是皇后。”
“皇帝和皇后若诞下子女,便会称皇后为母后,皇帝为父皇。”
听得入神,迦晚手指抠住木桌边缘,只差没把桌子掰断。
…
桑澈寝居外。
尹怀夕撑着虚弱的身体,她慢吞吞走到门边,掌心抵着虚掩的木门,却没有胆量推开。
她身后站着两名腰间配着弯刀,全副武装监视她的苗兵。
原本两人还神情肃穆,可一到了桑澈门外,坚毅的神情变得哀伤。
头也低下来。
似是正在为桑澈祈祷平安。
将耳朵粘贴去,尹怀夕听见屋子里嘈杂声响,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
换做以前,尹怀夕大概巴不得桑澈生死一线间,躺在病榻上,一脚迈进阎罗殿。
可她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思,说到底,桑澈是因为救她才会变成这样子。
不然就凭她的本事,想从羽卫手中逃出也只需稍加周旋。
凤鸣山裹挟着青竹香味的风吹拂着尹怀夕鬓边垂落碎发,她手指从木门挪开,选择认输。
她不去见桑澈可怜兮兮的样子,或许还能象以前一样对她口不择言,对她凶神恶煞,对她没半点好脸色。
尹怀夕决绝作出决定,她扭头往回走,刚走没两步,就听屋内传来喜极而泣。
“圣女…圣女醒了!”
“圣女无忧啊!”
跟随在尹怀夕身边的苗兵连忙跪下来,冲着桑澈寝居拜了几拜,虔诚无比。
猛然转过头,尹怀夕顾不了那么多,她…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是想发了疯般的去见桑澈,问她有没有很疼,为什么睡的比她还久…
拽着衣裙,猛跑的这几步,牵扯到尹怀夕还没养好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掌心推开木门,站在桑澈寝居里的巫医纷纷回头。
斥责话语到唇边,众人又咽回去,圣女为这个汉人女子固执己见到这种地步,恐怕如今睁眼想见第一人亦是这名汉人女子。
…
眼睛微眯着,桑澈茫然的盯着床榻帷幔,她呼吸起伏。
许久未见的光明争先恐后涌进瞳孔。
她…能看见了。
虽不大清淅,但这样的变化,可比永生永世陷在黑暗里要好得多。
手指抓住柔软的布料,尹怀夕耳鸣还未恢复,就听得齐刷刷跪倒声在耳边响起。
“圣女安好!我等无忧!”
“圣女安好!我等…无忧!”
比之劫后馀生的快感,桑澈更想知道尹怀夕究竟怎么样…
她给尹怀夕喂的那只蛊虫不是真的蛊虫,而是一只和蛊虫相近的肥虫。
吃了对人体并无伤害,反而能抵御部分毒素。
真正的蛊虫…桑澈在尹怀夕决定离开时就给她种下,早早埋进身体里。
夜晚的欢愉让尹怀夕忘却蛊虫进入身体的疼痛,桑澈浑身湿漉漉的,发丝都黏在脸庞。
她捧着尹怀夕的侧脸,抵死缠绵,深吻,不让尹怀夕有任何察觉的迹象。
她那时候就能窥探尹怀夕那张漂亮的脸蛋浮现出来的神情。
桑澈心驰神往。
她…真想见见尹怀夕红通了眼框,掐着她脖子哭泣的全貌。
那样一定很美…
很美。
手掌支撑起身体,桑澈用手指勾起垂落的睡袍,往肩上搭去。
侧过眼眸,她隔着薄纱帷幔抬眸就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拎着水色衣裙直直闯进她的视线。
怀夕…过来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