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盼山没在山里住过几日。
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水上的寨子里,与飘荡的芦苇,咸腥味的渔夫为伍。
这样多的鱼他见过,这样多的虫,他没有见过。
褐色的蜈蚣脚爬上膝盖,浑身瘙痒酥麻的感觉传来,吕盼山堂堂七尺男儿被吓得动都不敢动。
眼见这骇人的一幕,尹怀夕咽了一口唾沫。
女主发起火来,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样子吗?
太恐怖了!
脸色逐渐苍白,吕盼山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尤如被兜头冷水浇灭,再冒不起一丝焰火。
“阿澈有话好好说。”
“我走…我走便是…”
扭头走掉的吕盼山能感觉到原本那些对他充满敌意的虫子,开始逐渐从他的腿上下来。
爬回地板缝隙深处。
表面上装作乖顺听话急匆匆逃离,可走到阶梯口时,吕盼山步履停顿,手指捏在褐色栏杆边缘,指尖抠出木头碎屑。
他眼眸发狠。
桑澈身边有再多人他都不在乎,可是这个人不能是个汉人。
谁知道这群狡猾的汉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万一要是和寨子外面的汉人联合起来,将寨子里的消息透露出去。
不仅他们寨子有危险,这样突如其来的祸患也会打扰苗王好不容易才制定下来的计划。
不能和朝廷谈判条件。
那他们就要一辈子都躲在深山里,与世隔绝。
这或许是大祭司那老头子想看到的,可这不是他和苗王想看到的。
…
等到人彻底消失。
尹怀夕才打算松开紧张兮兮的手指,可没想到她往回抽的动作却被桑澈制止。
一双剪水秋瞳,愣愣盯着她,桑澈脸上现在的笑说是七八月份秋高气爽也不为过。
让人如沐春风。
不忍松开抓住盲女的手。
方才见桑澈笑,却又不是这模样,尹怀夕有时候都愣神,桑澈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你方才,可是在忧思于我?”
哪能啊!
她方才是在忧思她的小命还差不多。
不过面对女主的问询,想要活命,最好说几句让人开心的话。
尹怀夕蕴酿片刻,她掌心盖住了桑澈的手背,“是,他看起来就不象是什么好人,要是发起疯来,应该很凶。”
听到尹怀夕这么说,桑澈摇头,她慢慢摸索着坐回椅子上。
点评吕盼山。
“他不厉害,不过啊。”
“家里有点权势。”
看着桑澈又伸手去摸茶盏,尹怀夕快人一步,替她将茶盏翻过来,又拿上好的茶壶将温着的茶水倒出来。
手指捏着茶盏,尹怀夕用掌心贴着,试了不烫。
这才又将茶盏递给桑澈。
“哦,圣女大人。”
“那这里最厉害的人,是不是你?”
尹怀夕说这话,上赶着拍马屁的意味明显,不过,桑澈挺吃她这一套。
她捧着茶盏,一副纯澈天然的样子,喝下温热的茶水。
“你若要这么想那便可这么想,在这苗疆,无人下蛊可比得过我。”
这倒是。
吕盼山那仓皇逃窜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惧怕蛊虫上身。
把她吃空。
“所以,怀夕。”
“不要离开我身边。”
“好吗?”
这么沉重的承诺,尹怀夕实在是做不出来,她撑在木桌上的手肘也不知所措,刚要撤离的瞬间。
桑澈象是感知到桌面的颤动,双指用力地抠住尹怀夕手腕,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霸道让尹怀夕无所适从。
分明人看着清瘦,笑起来又格外甜美,还略带着几分干净的清爽,象是淳朴的山间少女。
怎么有时候做起事来这样不讲道理,想到桑澈后期彻彻底底黑化,尹怀夕手腕扭动,很想将手抽出去。
力道骤然松下。
尹怀夕往后猛的一带,桑澈整个身体都倾倒在茶色桌面上,茶盏骤然翻倒,滚烫的茶水将桑澈手腕烫起了一层红晕。
看着甚是吓人。
靛蓝色的长裙被晕染成深色,桑澈痛得小声娇嗔,她手指微弯,无措的朝后撤退。
身体也撞上桌面边缘,桑澈这受伤的样子让尹怀夕难免心生怜悯。
尽管她知道后面的剧情,桑澈有多么不是人,可是现在桑澈没有对她做过一件坏事。
尹怀夕于心不忍,这茶盏是她撞翻的,人自然也是她烫伤的。
她得负责才是。
“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擦拭着桑澈身上沾染的温热茶渍,尹怀夕眉头紧皱,不自觉开始关心起桑澈。
她擦着擦着意识到不对劲,手里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疑。
桑澈又轻哼两声。
娇软入耳。
“你不曾有心…让下人来帮我换一套衣裳就好。”
“起来吧。”
桑澈这温声软语,让尹怀夕深呼吸一口气。
她垂眸又捏着衣袖,仔仔细细给桑澈擦拭起来,尹怀夕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她逃出寨子的计划一部分罢了。
沦陷什么的。
没有这个可能!
“是我把你弄脏了,我带你下去洗漱,可好?”
尹怀夕蹲在地上,她仰头看着桑澈,在府里的时候,姐姐和丫鬟们也说过她不象是个千金大小姐。
脾气太好。
从来不和下人置气。
因此是伺奉她的活,下人们都争着抢着要干。
尹怀夕听着下人们夸赞她,也没什么表示,她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哪怕是从小开始接触古代的书籍,也依旧不能认同这里的三观。
但这些话,尹怀夕守口如瓶,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跟姐姐提过。
秘密还是烂在肚子里好。
太过有分享欲,会招致杀身之祸。
帮助姐姐们选购商品,尹怀夕也是绞尽脑汁的暗中指点。
待下人们好,尹怀夕都是润物细无声的去做,她不会刻意嘉奖,找茬。
只是每次在下人们做完活后,多点打赏钱,赠送点少见的吃食糕点。
这样就能收买人心。
因此,尹怀夕面对桑澈也是这个态度,她心里哪怕想了一圈该想的不该想的,也不会表露出来。
…
听到尹怀夕主动道歉,讨好。
桑澈点头。
这点滚烫对她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曾经的她在寒潭里浸泡过三个月,命几乎都去了半条,就是为了抑制体内的毒素,可她这双招子最后还是瞎了。
尹怀夕原本想带着桑澈慢吞吞走过去,后来一想,还不如她蹲下身,背着桑澈去换洗更快。
这样想,尹怀夕也是这样做。
她弯下脊背,带着桑澈茫然的掌心贴住她的肩膀。
扭头轻声说:“我背你就好。”
“你把一切交给我。”
“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