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船桥竞马场周边弥漫着湿润的冷气。
川岛正行踏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来到附近一家招牌略显陈旧的拉面馆前。
止住脚步的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平复一下有些纷乱的心绪,这才推开了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店门。
“丁铃——”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川岛正行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很快便落在了靠窗的那个角落——丰川古洲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麦茶。
年轻的马主先生此时正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着神。
“丰川先生真该去尝试做模特吧?”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了过去。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丰川古洲转过头,恰好对上了川岛正行的视线。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自然地抬手朝训练师挥了挥,算是打过了招呼。
川岛正行来到桌边,微微欠身:“丰川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哪里,我也刚到不久。”丰川古洲笑着示意他坐下。
接着年轻男人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道:“川岛师上午特意连络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吗?”
川岛正行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他先向快步走过来的店员点了一碗招牌的豚骨拉面后,才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低下头,声音沉肃地开口:“真的非常抱歉!丰川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歉让丰川古洲微微一怔,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诶?”丰川古洲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川岛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名符其实突然出什么意外了?一串不祥的念头瞬间掠过丰川古洲的脑海,让他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原本轻松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训练师。
感受到丰川古洲语气和姿态的变化,川岛正行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愧疚:“关于昨天的浦和纪念,隆之桑在赛场上做出了很不理智的行为。他试图防碍户崎君和名符其实的比赛节奏,这完全违背了赛前我制定的战术安排,也给名符其实和户崎君带来了不必要的压力和风险。”
他艰难地选择着措辞:“关于这件事,我今天早上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这是我的失察,没能预料到他会如此……冲动,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丰川古洲眨了眨眼。
“有这回事吗?”他心下疑惑,但这份疑惑并没直接浮在脸上。
丰川古洲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搅动着面前小碟里的红姜丝,语气平和:“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名符其实不是漂亮地赢下来了吗?”
他试图缓和一下有些凝重的气氛,夹起拉面碗里一块炖煮得色泽诱人的叉烧,继续道:“而且,这也不是川岛师授意他那么做的,不是吗?您不必将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听到丰川古洲语气中并未带有责怪的意味,川岛正行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他依然保持着鞠躬致歉的姿态:“感谢丰川先生您的宽宏大量。不过该承担的教导责任,我绝不会推脱。请您放心,隆之桑那边,我已经严肃告诫过他,以后他绝不会再成为名符其实的麻烦。”
“不,我从来都不觉得他本人会是麻烦。”丰川古洲将叉烧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感受着脂肪融化在口中的香气,含糊又清楚地描述自己的想法,“因为我一直都相信名符其实。”
“我也相信名符其实的实力!”川岛正行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但无论如何,总得让隆之桑清楚地知道丰川先生您没有更换骑手的想法,他不管怎么做都只是徒劳无功,这样才能彻底杜绝他以后再动类似的心思。”
“户崎君挺努力的,”丰川古洲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和名符其实的配合也越来越有默契,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创建起了不错的信任和联系。这种相性上的契合很难得。”
对于川岛正行如此举动的意图,他心中和明镜似的。
日本赛马界本质上是一个盘根错节的人情社会。
石崎隆之和川岛正行合作了十多年,共同经历了无数场比赛的起落,这种长期创建起来的合作关系,绝不是可以轻松切断的东西。
川岛正行不可能,也不会因为名符其实这一匹马,就彻底与石崎隆之撕破脸,将他完全弃之不用。
丰川古洲也不会天真到认为川岛正行会为了向自己示好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于是他沉吟片刻,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向川岛正行:“石崎君那边,既然他没有成功,也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在我这里,这件事可以就此翻篇,不会追究。只是——”
丰川古洲顿了顿,语气加重了许多:“我有一个明确的要求,希望川岛师能放在心上。”
“请您直言。”川岛正行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以后凡是我名下的马,”丰川古洲一字一字道出,“不接受与石崎隆之骑手的任何合作。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并记住。”
川岛正行怔了怔,随即再次低下头,沉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他借此动作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自己合作多年的主战骑手,就这样彻底失去了一位潜力巨大,并且显然不会止步于此的马主的支持。
作为一路看着石崎隆之成长起来的训练师,川岛正行难免觉得无奈。
按照过去日本赛马业的一些潜规则,很多马主,往往会尽可能地与特定的训练师保持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形成一个牢固的“阵营”。
哪怕训练师提出一些马主不太情愿接受的建议,或者在某些事情上处理得不够圆满,马主们往往也会出于维护长期关系的考虑,选择尽可能包容和接纳,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像“七冠马”鲁铎像征的马主和田共弘那样在业内地位尊崇的存在,一旦与训练师彻底闹翻,最终也可能因为训练师群体的“默契”抵制,而不得不做出让步。
但是,时代的风向确实在变。
川岛正行能清淅地感受到,随着越来越多像丰川古洲这样背景各异、思维活跃的新人进入赛马界,那种老派的、近乎固化的合作关系正在被迅速冲击、瓦解。
这些新人马主们往往更加看重实际利益与个人感受,财大气粗的他们如果在训练师这里遇到了不顺心,或者认为合作不够顺畅后一言不合就直接将名下所有马匹转到其他厩舍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了。
像名符其实这样,能够在混合g2赛事中击败众多强敌,展现出顶级潜力的牝马,无论放到南关东哪一家竞马场的任何厩舍,都绝对会是被人争相追捧的香饽饽。
更何况,丰川古洲手里还有那匹被吉田胜己最近私下聊天里都忍不住盛赞“非常出类拔萃”的美国产幼驹“五月玫瑰”。
泥地偏向、美国产、牡马。还得到了吉田胜己的赞美——川岛正行不敢想象那匹马正式出道后会展现出怎样的风采。
想到这里,川岛正行心中那点失落,迅速被希望与丰川古洲维系好现有合作关系的紧迫感所取代。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诚恳的笑容,语气郑重地保证:“请您放心好了!关于名符其实后续的训练和比赛安排,只要还是由我来负责,那么它的骑手就一定会是丰川先生希望的人!”
丰川古洲看着面前语气急切的训练师,脸上露出了更加温和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主动为川岛正行已经空了一半的茶杯续上热茶,动作从容不迫。
“嘛——总之,我目前的诉求就只有这一项。”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丰川古洲甚至刻意模仿了一下记忆中那些身居高位、举止从容的保险界大客户们的气场:“其他的,无论是名符其实的日常训练,还是未来赛程的规划,我依然和之前一样,信任川岛师您的专业判断。”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向川岛正行示意了一下:“接下来,还要继续辛苦您了。”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川岛正行连忙捧起茶杯,与丰川古洲轻轻一碰,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不敢当,这都是我分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