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没有选择上流社会惯常的那套繁文缛节——既不会提前写信预约,也不会派使者先行通报。
近半年来,她与玛赛勒的叔侄关系虽日渐疏远,但表面上仍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而今天,她决定彻底撕去这层虚伪的面纱。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暗中观察数日,确认玛赛勒的行程规律后,选择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午后登门。就象童年时突然造访花园那样,带着未经雕琢的直率与天真。
娜维娅选择的时间,恰在下午茶之后、晚宴之前。
这个时刻微妙而精准——既避开了玛赛勒可能以家宴为名设下的陷阱,又不至于太早引起怀疑。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在食物中动手脚。
当管家将她引入那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时,玛赛勒正俯身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的银边眼镜。
他原本在翻阅一份泛黄的商会帐册,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突然来见我了?娜维娅。”
他合上帐本,笑着站起身,语气亲切得仿佛她还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你可真是越来越象你父亲了。”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娜维娅也仍然看不出他脸上的伪装。那笑容温暖而慈祥,如同真的出自内心的欢喜。
“想来就来了。”
娜维娅随手将那顶黑色的达达尼昂帽摘下,交由管家放在衣架上,“伯伯你是了解我的,我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女子。”
她说着,故意酷酷地哼了两声,装出一副高傲又俏皮的模样,就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被宠爱包围的小姑娘。
玛赛勒开怀大笑。
“要是卡雷斯知道你还是这副脾气,肯定会很欣慰。”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感伤,“克莱门汀也是,她总说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提到父母的名字,娜维娅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她强撑着露出笑容,双手叉腰挺直腰板。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她扬起下巴说,“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刺玫会会长,黑暗中的黄玫瑰,娜维娅!”
玛赛勒笑得前仰后合,象个寻常的慈祥老人,看起来有着那种长辈看着后辈成长时才会有的欣慰之意。
“我们在花园里走走吧?”
他提议道,稀疏的白发在阳光下显得干枯而没有光泽,“就象十多年前那样?”
“好啊。”娜维娅将那把从不离身的伞轻轻挂在衣帽架上。
“刚好阳光也不怎么耀眼了。”
她一边迈步一边说道,语气轻松自然,“作为淑女,我可得担心是否会被晒黑这种问题。”
克洛琳德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寄信人的身份成谜,连字迹都象是模仿印刷体般冰冷而陌生,如同书写者在刻意地隐藏自己的真实笔迹。
这封信被拆开的时候,正值水神芙宁娜小憩醒来。她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蓝色长裙如流水般自裙摆铺展至地面,裙角缀着的水晶珠子在灯光下闪铄出细碎的光晕。
“谁给你写的信?”
芙宁娜撑起身子,异色瞳孔中映着窗外斜洒进来的阳光,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不会是你的仰慕者吧?”
“我不认为自己拥有那样的身份,芙宁娜大人。”克洛琳德语调平稳,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
但芙宁娜已经从她手中轻巧地抽走了信缄,低声念道:
“致克洛琳德:
或许你仍记得,当你手中的剑刺入卡雷斯胸膛的那一刻,那份深埋于心的愧疚。但你是否想过,如果卡雷斯所做的一切并非出于本意,而是被迫为之呢?
娜维娅已找到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她需要你。”
——落款写着:你所厌恶的人。
克洛琳德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宛如一面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湖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摇曳的光影。
然而,熟悉她的芙宁娜能捕捉到那瞳孔深处极细微的颤动——象是微风拂过湖面时,那一瞬即逝的涟漪。
芙宁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稍稍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抱枕边缘的洁白花边。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要去吗,克洛琳德?”
她问,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担忧,“我记得你小时候和娜维娅的感情很好。”
克洛琳德的手指轻轻搭在蓝色侧边帽的边缘,白色的长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将帽子调整得一丝不苟,仿佛借此稳住情绪。
“我不记得我和您提起过这件事,”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象是刻意筑起的高墙,将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都挡在外面。
芙宁娜的耳尖瞬间泛起一丝薄红,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摘下了戴着的皇冠式礼帽,在手中把玩着帽檐的蓝色鸢尾花。
“咳关心子民是身为神明的义务!”
她急忙补充道,试图挽回一点威严,“就象就象顾客关心即将为他端上蛋糕的厨师身体状况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克洛琳德的表情,希望对方能露出哪怕一丁点情绪波动。
克洛琳德微微垂眸,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彩。她没有拆穿芙宁娜笨拙的安慰,只是静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芙宁娜大人。”她说,“我想向您请假几日。”
芙宁娜靠回沙发,轻轻将礼帽戴回去,语气轻柔的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会干涉你私事的神明。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随时都在。”
克洛琳德微微颔首,起身整理好逐影猎人披风与侧边帽,向芙宁娜行了一礼,“感谢您的理解,芙宁娜大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而坚定。就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芙宁娜忽然开口:
“克洛琳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位坐在光影中的神明。
芙宁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记得带点德波大蛋糕回来,别让我白等一场。”
克洛琳德轻轻一笑——那是极少见的情绪流露,如同冰湖初融,泛起涟漪。她点头应下,推门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芙宁娜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真是的,又要去搅风搅雨了啊。”
“可我”她小声说,“没能力帮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