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灰河旁的小径穿行了一段路,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老管家迈勒斯掏出一把钥匙,轻轻一转,锁芯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淅的咔哒声,门便顺畅地打开了。露出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短楼梯,台阶上复盖着薄薄一层灰尘,却未影响通行。
雷加紧随其后,取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抖落些许水珠,挂在门边一个老旧的木制衣帽架上,随后踏入那间位于地下室的狭小房间。
霉味扑面而来,象是打开了一口陈年的棺木。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潮湿的空气与不见天日的环境,让墙角和天花板滋生出大片黑绿色的霉斑,象是无声蔓延的秘密。
房间不大,仅容得下三四人围坐在椅子上。家具简陋,一张摇晃的木桌、几把靠墙摆放的折叠椅,构成了这里的主要陈设。
角落里随意摆放着几个木箱,木质粗糙、边缘磨损,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箱子并未上锁,但表面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复盖,说明它们并不只是摆设——很可能是存放武器或其他重要物资之所。
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堆着几沓略显泛黄的稿纸,纸张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频繁翻阅过。
最上面那几张看起来象是会议纪要,字迹潦草却工整,记录着一些代号、时间点和地点,还有几句含糊其辞的行动计划,象是刻意为了防备外人解读而写得隐晦不明。
雷加的目光扫过那些文本,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指尖摩挲着泛起金属寒光的刀柄。
就在这时,老管家从稿纸间抽出一张特别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那不是会议记录,也不是行动计划,而是一幅简单的手绘图。
画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三口之家的形象。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女孩,脸庞稚嫩,眼睛明亮,正仰头露出璨烂的笑容——应该是小时候的娜维娅。
左侧站着一个独眼的男人,抱臂而立,神情中透着威严与慈爱交织的复杂情感。右侧则是一位温柔的女性,一只手轻轻扶着娜维娅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目光柔和而坚定。
“这是好几年前画的了。”老管家迈勒斯低声说道。
他将那张纸轻轻展开,仿佛生怕惊扰了画中人脸上的笑容,“最近我才翻出来。”
“这是娜维娅?”
雷加将长刀流月之华别回腰侧,接过那张画纸。
“左边是她的父亲,右侧是她的母亲?”他确认道。
“是的,先生。”老管家迈勒斯的声音里带着追忆。
“那时候大小姐总是抱怨卡雷斯会长对她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要她继承组织、要她冷静理智、要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成为刺玫会的下一任支柱。而她的母亲克莱门汀却只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长大,不受这些纷争的牵绊。”
雷加微挑眉梢,似乎从这段话中捕捉到了更深层的意味。
“所以你该和我解释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前任刺玫会会长卡雷斯,为什么会因为那连续二十年的少女连环失踪案,选择与枫丹的决斗代理人进行生死对决,最终死在对方手中。”
雷加稍作停顿,目光直视迈勒斯,“或者,我们更直接一点说——死在克洛琳德手里。”
老管家迈勒斯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放进一个铺着棉絮的防潮箱里,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安放什么珍贵的遗物。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大小姐对克洛琳德女士的感情很矛盾——她既认为卡雷斯会长的死亡另有隐情,又觉得克洛琳德只是在履行职责。”
“实际上,”老管家继续道,“卡雷斯会长选择决斗并非偶然。他患上了一种罕见疾病,医生断言活不过五年。”
“但这不是他赴死的理由。”
雷加的声音平稳如初,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让我猜猜——娜维娅也符合那些失踪少女的特征,对吧?”
老管家迈勒斯沉默了一瞬,象是在衡量该如何回应这个沉重的问题。
“先生目光如炬。”
老管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卡雷斯会长被指控无意中枪杀了他的朋友雅克,但实际上,那是另一位凶手所为。那位凶手最后融成了水。”
“就象现在的刺玫会参谋弗朗洛一样。”他补充道,“融成了水。”
雷加点点头,他神情未变,却已将这信息牢牢记下。
“卡雷斯和他的朋友雅克当时在谈什么?”他忽然问,直指问题的内核。
迈勒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象是回忆起那个不愿提及的夜晚。
“他们在谈论如何禁止乐斯。”
老管家低声说道,“同时也谈及了雅克私下里贩卖乐斯的事。卡雷斯会长原本打算在内部推动一次改革,彻底切断刺玫会与乐斯交易的联系。但就在那次谈话中,悲剧发生了。”
“现在有哪些嫌疑人?”雷加问,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人感到一阵冰冷入骨的寒意。
老管家迈勒斯从那堆稿纸中抽出几张,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有着几点淡淡霉斑的桌面上。
“十几个名字。”他枯瘦的手指在纸面划过,“我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关联者,以及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确定没有遗漏?”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老管家的神色闪过一丝痛苦,“只有内核成员才清楚内情。但正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才更让人害怕。”
房间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滞在昏黄灯光下的光束中。远处灰河的水流声突然变得清淅可闻,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回荡,仿若某种不幸之事的征兆。
雷加站在那张破旧木桌前,目光缓缓掠过老管家刚刚摊开的名单。
纸页上那些名字被潦草却工整地排列着,每一个背后似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的是刺玫会昔日的骨干成员,有的曾与卡布里埃商会有密切往来,还有的,则是早已“消失”在枫丹视线之外的人物。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中,像用白布擦拭刀刃般细致而冷静。
“一个一个排查,”他说,“先锁定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