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的一处奢华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垂坠在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上,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镀金浮雕精致繁复,映着灯光流转出柔和的辉芒。镜面廊柱折射出宾客们的身影,丝绒帷幔低垂飘动,仿佛随时会随风舞起。
长桌两侧,身着礼服、佩戴珠宝的贵族男女低声交谈,酒杯轻碰间传来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玫瑰花露交织的馥郁芬芳。
而在宴会厅中央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尽头,站着一对年幼的兄妹。
男孩约莫十岁,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衣襟与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他的妹妹要小上一两岁,身着一件玫瑰色的裙装,裙摆缀满珍珠,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胸针。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魔术表演。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尚未变声的声音有些尖细。
“现在,请允许我们为您变出——春天的第一朵玫瑰。”
他说罢,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妹妹随即配合地踮起脚尖,从裙摆里抽出一块绣着藤蔓图案的手帕。
男孩接过手帕,在空中轻轻翻转了两下。
伴随着轻微的丝绸滑动声,男孩缓缓展开手帕,一朵鲜红的玫瑰赫然绽放于掌心,花瓣柔软细腻,边缘还凝着晶莹的水珠,象是刚从花园中采摘下来的。
宾客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赞许声。
男孩趁热打铁,从礼帽中抽出一根银色丝带,高高扬起,在妹妹头顶轻轻一抖——丝带瞬间化作一群扑棱棱的白鸽,展翅飞向空中,掠过众人的头顶,最后消失在天花板高处的拱顶之间。
“哎呀!”
他的妹妹惊呼一声,眨着她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惊讶。她歪头时,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显得既天真又可爱。
“你吓到我了!哥哥!”她叉着腰,假装抱怨道。
宾客们哄堂大笑。
“抱歉,抱歉,琳妮特。”男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讪讪地和他的妹妹道歉,又朝观众们鞠了一躬赔罪。
最后一个魔术名为“消失的戒指”。
男孩走向席位间的观众,躬敬地请一位贵妇借一枚戒指。一位身着浅绿色长裙、戴着白色淑女帽的女士欣然应允,将一枚镶崁粉钻的戒指轻轻放入男孩手中的银托盘中。
男孩郑重地点头致谢,随后将空酒杯放入托盘,用一条红色绸缎盖住,并熟练地撑起四个角,让绸布鼓胀如帐篷。
“请看。”
他将托盘举起又放下,然后在桌面上缓缓转动红绸布,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感。就在他转身之际,似乎一个不小心,差点打翻了旁边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
“哥哥笨手笨脚的,还不如让我来。”
琳妮特嘟着嘴,颇为可爱的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她的哥哥,一下子就掀开了红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托盘——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酒杯中,竟然出现了那枚粉钻戒指。
更令人惊奇的是,酒杯中的戒指嵌在了一个小巧玲胧的冰雕天鹅的喙尖上,冰雕通体剔透,反射着灯光,宛如艺术品一般。
宾客们纷纷鼓起掌来,掌声如潮水般涌动。
有人甚至站起身来,为这对兄妹的精彩表演喝彩。那掌声中既有几分发自内心的赞赏,也夹杂着上流社会惯有的礼节性赞叹——浮华而不失体面。
雷加却没有鼓掌。
他站在宴会厅的一角,深灰色燕尾服衬托的他身形更为挺拔而修长,他的神情沉稳,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与周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并未随着其他人的注意力离开兄妹俩,反而在他们谢幕之后仍停留在他们身上,仿佛在思索什么。
“那对兄妹是谁家的孩子?”他转身,向身旁一位身着浅紫色丝绸长裙的贵妇人低声问询。
贵妇人轻笑着靠了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看着他,舌尖舔过嘴角,带着几分挑逗和试探。
“那对兄妹?他们是德礼家收养的孩子。”她贴着雷加耳畔低声说,就要在他耳垂上一舔——但雷加微微侧头避开了。
这个细微动作让贵妇人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涂着樱粉色甲油的手指顺着雷加臂膀的肌肉线条游走,象一条查找缝隙的蛇,最终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悄然塞进他胸前的口袋,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融入舞池边的人群。
雷加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的目光再次穿越喧闹的人群,望向那对兄妹。
此时,他们的表演已经结束,在侍从的带领下退至一旁,正站在一根镜面廊柱旁低声交谈。
男孩一手搭在妹妹肩上,脸上还挂着表演时的笑容,琳妮特则低头摆弄着胸前的蓝宝石胸针,神情略显疲惫。
他们的笑容背后,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那位德礼家的当代家主,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台边缘。他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面容的阴鸷。
与那对天真烂漫的兄妹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的人。
当雷加从宴会厅的大门缓步走出时,夜已深沉,宾客大多散去,只馀下零星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洒下橙黄而黯淡的光晕。
他戴着一顶深棕色的牛仔帽,那是娜维娅送给他的礼物,稍微遮一下他惹眼的英俊面孔
——来自水神芙宁娜的那顶鸢尾花礼帽,已在欧芙主编的安排下送回了沫芒宫,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
微凉的夜风轻抚他的燕尾服衣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淅。
而在去往《蒸汽鸟报》为他租住的公寓的必经之路上,雷加忽然停下脚步。
在路边的长椅上,端坐着一位女士。
她有着灰白色的长发,身着剪裁凌厉的男款灰白色燕尾服,驳领高耸,扩肩垫肩的设计让她的肩线好若被冰雪复盖的山脊般冷硬。
女士的深灰色马甲上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灰色条纹象是用直尺丈量过般精准对称,整个人仿若从黑白版画中走出的雕像。
“你好,雷加。”
女士抬眼望向他,她灰白色的刘海下有几缕黑色渐变暗红——似是某种无形力量悄然外泄的痕迹。
她的面容冷峻而优雅,虹膜漆黑如墨的瞳孔中,赤红的x形纹路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封印,正通过那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他。
“自我介绍一下,”她说,“我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