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落座于欧庇克莱歌剧院较后方的位置,那里视野开阔,却远离喧嚣的中心。
毕竟,“刺玫会”的经费实在不太充足。她从不避讳这一点,也不打算为此粉饰太平。
方才观众席传来的几声轻笑中,就有她的声音。
即使她并不怎么乐意承认,但不得不肯定的是——雷加在突如其来的神明把玩与捉弄中,展现出了远超她预期的应对能力。
他并没有被芙宁娜那咄咄逼人、甚至带点羞辱意味的傲慢质疑所击垮,也没有选择卑躬屈膝地讨好或辩解。
相反,他以一种近乎随意的从容,接住了那顶被抛下的鸢尾花礼帽,更以一句带着调侃却又不失风度的回应,将局势悄然扭转。
他获取了主动权。
没有丝毫的顾忌,没有刻意的迎合,他甚至反过来将那位高台上不可侵犯的神明,转为一位等待被征服、被取悦、被捉弄的观众。
藏在那份漫不经心之下的,是极致的桀骜不驯。
娜维娅看出来了这一点。
身为不那么合法的组织“刺玫会”的领袖,娜维娅身上总携带着一柄奢华的伞。
那伞并非普通装饰,而是真正的武器——缀满宝石的伞面下,隐藏着精密的铳械结构,既能用来挡风遮阳,也能在必要时扣动扳机,一击制敌。
知道这件事的人,没人会觉得那只是件华而不实的饰品。
因为带铳柄伞较为沉重,娜维娅的右手常年佩戴着护臂与黑色手套,即便此刻那把伞已被她的老管家迈勒斯代为保管在歌剧院外,她却依旧没有摘下。
她轻轻摩挲着护臂上镂刻的暗金色纹理,凝望着那位初来此地的异界来客,开始有些期待着他在眼下会有怎样的表现。
而雷加
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在歌舞剧台前缓缓踱步,似在思索如何言语。
于是短暂的静默笼罩了整个歌剧院,观众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悄然褪去。
从剧院穹顶洒落的柔和灯光宛如银色细雨,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也将雷加的轮廓映照得愈发鲜明:
他有着高挺如雕塑般的鼻梁,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刻,透着冷峻与坚毅,微微抿起的薄唇紧绷却不失温柔,象是藏着无数未言的故事。他的五官完美得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英俊得令人几乎怀疑现实。
银色的耳环在他耳畔轻轻闪铄,几点光影落在他那件灰调衬衫上,如同深邃夜空的群星——在稍显昏暗的歌剧院中,他无需言语便能令人心跳漏拍,毫无疑问就是世界的中心。
观众们并没有等待多久。
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目光直视芙宁娜如泪滴般的异色瞳孔。
“如果我只能和您说三句话”他开口,声音极尽温柔,让人想起了夏日的晚风,海岸边轻缓的浪花,微风中纷飞的花雨。
“您觉得我会说什么?”他问。
可他并没有给芙宁娜留下回答的时间。
“我会说——早上好,中午好,还有晚上好,我的芙宁娜大人。”
人群中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有少女羞怯地用手指遮住了眼,却从指缝间偷偷地瞧着这一幕,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贵妇人们以扇掩面,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唇角,眼中闪铄着某种愉悦又带着纵容的光芒。
但芙宁娜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这种略显轻挑的言辞对她而言不过是孩童的把戏,毫无意义。
而雷加没有停下,反而愈发放松,象是已经完全掌控住这场属于他的舞台剧。
“如果我只能和您说两句话,”
他继续说道,“那我会说——今天好,芙宁娜大人。当然啦,昨天也好,明天也好。”
“这可不是两句。”芙宁娜终于开口说道。
“哦”
雷加好象恍然大悟,右手握拳与左掌一拍,“原来与您对视的过程中,我已经失去了记数的能力。”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开始鼓掌,甚至吹起了口哨——在这平日庄重肃穆、讲究礼仪与优雅的枫丹歌剧院里,他的这份随性与幽默竟意外地令人感到轻松愉快。
芙宁娜似乎也有些忍不住笑意,但她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是微微侧过脸去,将那份情绪藏进了光影之间。
观众们的声音渐缓。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又问道,“我只能和您说一句话,您觉得我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芙宁娜回过目光来,不禁问道。
雷加打了个响指,然后和她优雅地鞠了一躬。
“见到芙宁娜女士的我,现在很好。”他微笑道。
掌声轰然响起,笑声如潮水般从观众席前排蔓延至后排,几乎要将整座歌剧院掀翻。夏洛蒂一边笑着一边用力鼓掌,连一向沉稳的那维莱特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芙宁娜别过脸去,指尖轻轻抬至唇边,象是遮掩那抹一闪而逝、近乎羞涩的红晕。
她先是发出几声细碎的、如同雨滴般轻快的笑声,而后终于控制不住,前仰后合地笑出了声——夸张、张扬,又带着一种难以否认的愉悦。那笑声尤如从云端滑落的银铃,清脆而响亮,带着某种她自己也许都未曾察觉的、被取悦后的纵容。
“我宣判,你无罪了。”她终于平息下来,声音虽然恢复了平静,却掩不住笑意未尽的尾音。
“我也欢迎你来沫芒宫做客以领会我身为水神的高贵与来自枫丹廷的热情。”
“感谢您的慷慨。”
雷加微微欠身,右手轻置于胸口,姿态优雅至极,仿佛不是在被审判,而是在接受来自神明的加冕。
“那么,现在好,过去好,未来好——我的芙宁娜大人。”
水神芙宁娜离场了。
她优雅地转身,裙摆轻扬,仿若舞台上的主角谢幕而去,跟随她而来的警卫们也整齐有序地撤离。
一位女子在离开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她有着略微偏蓝的黑色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眸,身姿高挑,气质冷峻。她头戴一顶蓝色侧边帽,白色羽毛随风轻颤,腰间佩着一把精致的单手刺剑。
当她从雷加身旁经过时,微微侧首,低声道出一句,“油嘴滑舌的男人。”
话音未落,她已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剧院的侧门后。
雷加耸耸肩。
“刚才那位佩戴刺剑的女士是谁?”他转头问身旁的那维莱特。
“那是枫丹的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
那维莱特和他解释道,“这是枫丹特有的司法习俗——选择通过决斗代替审判,胜则清誉无损,败则身死名消。”
“克洛琳德女士,可是枫丹有不败之名的代理人哦!”夏洛蒂对刚才的插曲仍感到意犹未尽,“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女士呢!”
雷加点点头。
“我好象被那位决斗代理人厌恶了,”他笑了笑说,“不过说实在的,我有些习惯了。”
人潮渐渐散去。
这场开幕前的插曲,让原本备受期待的舞台剧显得索然无味,没有人在意接下来会上演什么。许多人急不可待地离开剧院,与外界的亲朋好友分享自己看到的一幕。
更多人则三五成群地热烈讨论,时不时朝雷加这边投来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
少女们满心崇敬,幻想着自己若是能经历那样的交互,该是多么令人心跳加速的体验。贵妇人们则掩面叹息,遗撼为何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不是对自己说的。
夏洛蒂倒是若有所思,征询过雷加的意见后,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起来。
“先生,你怎么知道芙宁娜女士听到后会笑呢?”她问。
“微笑也是笑,我亲爱的夏洛蒂。”
雷加温和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而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脸颊微微泛红,“比方说现在,你也不自觉地笑了。”
她一会后又抬起头追问道,“如果芙宁娜女士没有笑呢?”
“那只能靠我们公正的最高审判官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目光转向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听了许久,难得地开口,语气中竟也多了几分感慨:
“我可能有些理解,为什么枫丹廷的女性们都对你爱得疯狂了——连美露莘都可能逃不过你的魅力。你简直就是大师!”
雷加笑了起来。
“你的幽默感也不赖,”他说,“我们的最高审判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