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沿途中,他们聊了聊沉玉谷过去的趣事,谈谈喜欢的茶叶,说着世间有意思的事物。轻舟顺流而下,山风拂面、水声潺潺,仿佛天地也为他们的对话铺陈出一片静谧。
浮锦端坐船头,身披轻纱、衣袂随风漫卷,与两岸青山碧水相映成趣。
她将一双白淅如雪的赤足轻轻探入溪流中,脚踝微动,荡起层层涟漪,水面便如镜面破碎,又缓缓愈合。阳光洒落在她的侧脸,宛如画中仙子,不染尘埃。
“千百年来,浮锦最喜欢的是沉玉仙茗。”
她望着远处茶山上起伏的云雾,语气轻柔,好似那茶香已从记忆深处飘来。
“每当清茶入口,淡雅如微风,好似将沉玉谷漫山遍野的清香吹送到了唇齿之间,耳边还飘荡着茶山上叮咚作响的泉声。”
雷加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站在那里,眺望前路。
“我没喝过多少茶,基本上是喝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尝试一下。”
“茶让人神志清醒,酒让人远离现实。”
浮锦轻声说,声音虽低柔,却清淅可听,如同林间晨钟馀音袅袅。
“越痛苦的人,往往越不喜欢品茶。”她说。
时有白鹭自碧空翩然而下,翅尖轻点水面,似在与波光嬉戏,又若被阳光引诱,倏然振翅高飞,留下几串晶莹的水珠,如碎玉洒落。
雷加微微仰头,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喉结,些许刺痛感传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仍处于现实之中,而非一场虚幻的梦境。
“听起来你颇有感触。”他说。
浮锦轻轻一笑,抬手拨弄着水面,指尖划过之处,清澈的溪流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我曾陪伴梦神走过最辉煌也最荒芜的岁月。”
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愁,“那时沉玉谷万民敬奉,茶香盈野。后来战火燃起,灵脉枯竭,最好的沉玉仙茗,都被封存在了回忆里。”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宝玦口。
碧水在嶙峋的岩壁间蜿蜒而行,水流至此突然变得湍急。
那道横亘河面的巨大宝玦——当年浮锦投下的祀珑,已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原本宽阔的江面在此骤然收束,激起层层叠叠的白浪,象一条银色的绸带被拧成华丽的结。
山风穿峡而过,水声渐急。
雷加和浮锦并肩而立,欣赏着这沉玉谷独有的江景。
“在本地人的传说里”浮锦轻声道,目光落在那道玉玦上,神情复杂。
“那个宝玦口曾是岩王帝君为了拯救沉玉谷的黎民百姓,在征伐此地时留下的景物。他们说,那时本地的仙人为了阻拦自下游溯流而上的水军,以神力定江锁流,才有了这道天险。”
雷加点点头,目光深邃。
“那么真实的缘由呢?”他问。
“梦神尊上欲引碧水河改道,令璃月港与沉玉谷同归于尽,”她低声说,“浮锦以祀珑阻洪,于此留下玉玦。”
雷加回想起数日前,在那方壶天之中,浮锦用水华映照出的那段尘封的画面——梦神堕落、洪水滔天、三灵分离,浮锦孤身将祀珑掷入激流,化作这道天堑。
“你似乎与我介绍过这件事。”他说。
“是的。”
浮锦轻抬素手,指向两岸徒峭的山壁,温润的神情中浮现出些许遗撼:
“不过现在回头来看,河道被玉玦固定后,虽无洪涝之忧,却也让宽缓的河流转为狭急,两岸再无灌溉农田的可能。”
随着轻舟渐近,两岸的竹筏与船影逐步绸密起来。
渔人撑着细长的竹篙,在狭窄的水道间灵活穿梭,渔歌在峡谷间回荡,带着几分粗犷与豪迈,也带着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装饰华丽的游船上,看得出其中大部分穿着枫丹风格的服饰。
他们有的凭栏远眺对岸的峭壁,指点江山,有的兴致勃勃地用留影机捕捉宝玦口的神光,试图将这片壮丽镌刻进图画之中。
船夫们的吆喝声、鱼鹰的鸣叫、游人的谈笑声混作一团,在激流中荡漾开来。
浮锦望着这一切,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那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这就是如今的宝玦口。”她轻声道,“曾经的水河倒流之地,如今成了旅人驻足的风景。”
“在大多数时候,铭记都不是坏事,”雷加说,“不过偶尔,遗忘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复行数日,他们来到了遗珑埠。
遗珑埠位于璃月北境碧水河畔,邻接瀚海悬瀑。
而港口外侧靠近悬瀑处,则是险峻的礁石区,浪花拍岸,却也成了天然的屏障。
他们上了岸,寻了家当铺,将陪伴他们一路的篷船质押其中。
在这里,他们的旅途将迎来分别——遗珑埠去往枫丹的商船络绎不绝,游客与商人来往众多,熙攘之间,仿佛一切离别都变得轻描淡写。
“先生在此处寻一船只,次日即可前往枫丹的莫尔泰地区。”
浮锦与他在遗珑埠沿岸缓缓而行,语气平静,却藏不住一丝不舍,“请恕浮锦在此与先生分别。”
“这没什么,”他说,“这十来日辛苦你了。”
“浮锦所为微不足道。”
她欠身行礼,又略有尤豫,似在心中反复斟酌。然后,她从壶天之中取出一枚银色耳环,握在纤纤掌心,未言其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沿岸长廊错落分布,木石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多采用璃月古法,以青石为基木梁为架,飞檐翘角,檐下常悬着随风轻摆的布幡或风铃。
他们停留在了码头前,千帆争渡,江风卷起衣袂,吹散了岸边的细沙与未尽的话语。
在分别前夕,她迟疑着,终是开口道:
“浮锦有一物相赠先生。”
“哦?”雷加笑了笑说,“那是何物?”
浮锦缓缓摊开白润掌心,一枚银色耳环静静躺在其中,无有雕饰,仅凭其本身银白示人。
“此物代表了先生与浮锦的友谊。”
她轻声说道,语调低柔,却字字真切,“还望先生不弃。”
“仅有一个啊,”他说,“那就戴在左耳吧。”
雷加接过耳环,入手时,因它曾在浮锦手中温存片刻,尚带馀温,又有些许茶茗清香。
他轻轻将耳环穿戴于左耳的耳垂之上,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柔,象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约定——不是誓言,却比誓言更久远,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深沉。
浮锦望着他,微微笑了起来,带着水乡温情。
“愿先生一路顺风。”她说。
“也愿你保重。”雷加说。
他转身离去,背负刀剑的挺拔身影,在熙攘的人潮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港口深处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