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乍暖仿佛错觉一般,稍纵即逝,很快便被呼啸而来的北风无情驱散。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将那些褪尽叶片的梧桐裹上一层素白的银装。
倒是少数倔强的银杏,仍在枝头保留着几片形似小扇子的枯叶,在挂满冰晶的枝桠间,点缀出几抹引人注目的金黄。
寒冬里清闲无事,雷加的书也已接近收尾,只是尚未如期将手稿发送给《蒸汽鸟报》,仍在等待一番雕琢与润饰。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自从他借用了图书馆丽莎小姐的人脉关系,将初稿转交至《蒸汽鸟报》之后,他便养成了一个默契的习惯
——每次写完新章节,总会先将手稿送到丽莎那里,请她先行阅览。
毕竟,她自称是雷加的书迷呀。
话又说回来,自打上次菲利普提议去看芭芭拉出席的唱诗班活动后,他就有点喜欢那种感觉,不仅仅出于对于前世的追缅,更因为其空灵而虔诚,能让他忘掉一些忧愁和悲伤。
虽然雷加始终怀疑,那位自由的风之神巴巴托斯,也就是吟游诗人温迪,是否会喜欢这样隆重而庄严的赞礼。
西风大教堂的风格神圣而肃穆,哥特式的尖顶直指苍穹,黑色铁铸栏杆沉静冷峻,石砌墙体斑驳沧桑,仿佛在诉说千年的风雨与光阴。
步入教堂内部,高耸的穹顶镶崁着瑰丽的彩绘琉璃,在阳光映照下洒下如宝石般璀灿的光辉。地面则由米白色大理石铺就,光洁如新。
但雷加在这,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位叼着烟、神情淡定的修女,缭绕的烟雾与神圣的穹顶,简直是对“虔诚”二字最讽刺的注解。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芭芭拉总是象个焦虑的小陀螺一样,围着她转圈,用好心而善良的语气,劝说她不要在教堂里抽烟。
不用说,那就是罗莎莉亚。
归根结底,除了她,谁还会一边穿着修女袍,一边心安理得地点燃香烟?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还真敢这么做。
罗莎莉亚慵倦地靠在教堂冰凉的大理石柱旁,斜眼瞥见雷加的目光,她微微仰起头,唇间吐出一圈圈淡灰色的烟雾,将她冰冷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你盯着我这么久是觉得在教堂偷懒很稀奇?还是单纯闲得无聊?”她问。
雷加靠在相隔几步的另一根石柱上,闻言只是随意地挑了挑眉梢。
“都不是,”他说,“只是想抽烟了。”
罗莎莉亚轻轻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不以为然的弧度。胸前那枚嵌着的赤红色宝石在光影间闪铄,宛如一簇未熄的火焰。
“我留意过,”她否定道,“当你想要抽烟的时候,你会按住自己的咽喉克制住烟瘾,所以你不是单纯因为烟瘾发作而看我。”
雷加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漫不经心。
“那好吧。”
他仰头,用左手大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喉结,“现在我确实是烟瘾犯了。”
罗莎莉亚轻叹一声。
她修长的手指自腰间冰蓝色的神之眼中取出一盒女士香烟,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白纸卷烟。
“未必适合你的喜好。”她神色淡淡地说。
“还得借个火。”雷加耸耸肩。
火苗跳跃的一瞬,他微眯着眼凑近,轻吸一口,随后让烟雾缓缓流过喉间,再从鼻腔轻轻吐出。
那清淡的薄荷气息瞬间在空气中散开,如同夏夜湖面吹来的风,带着一丝甜蜜,又混合着克制的芬芳。口感轻柔绵密,象是最上等的丝绸在唇齿间流转,几乎不留痕迹地散去。
“挺不错的。”他长吐一口烟雾后说,“只是清淡一点的口感适合作息较为规律、稳定的人,恐怕你我都不符合这个道理。”
“真是挑剔。”罗莎莉亚轻轻摇头说。
就这样,他们一同站在教堂幽暗的边缘角落里,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氤氲升腾,将他们的身影勾勒成剪影,与教堂彩窗透进来的斑烂光线交织在一起。
周围祈祷的回音被隔绝在某个距离之外,这一刻,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们赶在其他修女注意到之前离开了这里。
在这冬日。
自诩为“断罪之皇女”的菲谢尔,带着几分得意,将一位新朋友介绍给了猫尾酒馆的小酒保迪奥娜——那就是诺艾尔,一位身穿红白长裙、渴望成为骑士的少女。
在彼此熟悉的过程中,她们还结识了一个特别的小女孩:有着两撮白色发辫和精灵般尖耳朵的可莉。
雷加曾亲切地称她为“提瓦特最耀眼的公主”,而她的母亲,正是大冒险家艾莉丝。
猫尾酒馆,清晨。
“可莉!可——!莉!”小酒保迪奥娜生气地喊着,她粉色的俏皮头发随着急促的语调轻轻颤动,一双可爱的猫耳愤怒地压平。
“不要再搬弄你的砰砰跳跳的炸弹了!会把酒馆点着的!”她双手叉腰,深酒红色的围裙随之飘动——她在打扫酒馆的卫生。
“是蹦蹦跳跳!不是砰砰跳跳!”可莉奶声奶气地纠正道。
“没关系的。”
诺艾尔轻巧地转过身来,银色发梢轻摆,双手交叠放于红白长裙前,清澈的绿色眼眸里满是认真,“我会照顾好小可莉的。”
“你这样会把她惯坏了!”
小酒保迪奥娜没好气地说,尾巴也在烦躁地甩动,“小可莉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
“略略略!”小可莉回头做了个鬼脸,红宝石般的眼睛闪铄着狡黠的光芒,接着高兴地蹦跳着跑到距离迪奥娜更远处,避免气急败坏的猫耳少女捉住她。
正当三人闹成一团时,菲谢尔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欢乐的打闹。
“本皇女于幽夜净土纵横捭合,所历之境皆非凡象,诸多世界亦皆被本皇女之威所笼罩。而如今,身处此间,本皇女之尊目竟瞧见了这般景象”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抚下巴,做出一副深沉思虑的表情,“此处,为何会有一幅字?”
那是一幅被精心装裱在书框之中、覆以玻璃保护的墨迹。字形整体工整流畅,却在笔锋流转之间透出几分不拘一格的洒脱。
“愿悲伤就此远离你。”菲谢尔辨识着上面的话语,缓缓读道。
“署名是雷加先生。”
诺艾尔走上前,嫩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字迹旁边的小签,“好象是玛格丽特女士挂在这里的。”
“是雷加哥哥写的?”
小可莉好奇地凑了过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求知欲,“哥哥以前和我说过这段话,可是还有后半句,这里怎么没有呢?”
“那个讨厌的酒鬼大叔的后半句是什么?”迪奥娜皱了皱小鼻子问,“这幅字的内容和酒馆根本就不搭边嘛!”
“好象是”可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但人生不能仅有欢愉。”
“愿悲伤就此远离你,但人生不能仅有欢愉。”
菲谢尔微微颔首,仿佛对这稚嫩的声音所讲述的后半句颇为满意,“恩,此话倒是很有深度。”
“又来了”
小酒保迪奥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来了,你们两个总是让我头疼。小可莉来帮忙搬下酒桶,总好过你玩炸弹!菲谢尔别总摆那副骄傲的样子,你挡到我的酒保工作了!”